她看向蘇綰寧,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揶揄:「這會兒倒第一個來關心了,還一個字都不提大公主晏姝,怎麼賢妃就只記得五皇子一個?」
她說完,又看向南喬,似笑非笑:「南喬,這就是你說的,賢妃把皇嗣放在心上?」
南喬眼圈都紅了:「臣妾,臣妾……」
安臨昭看了眼商戎,她知道商戎平日大大咧咧的,許多事懶得過腦子,可她其實並不笨,她只是不愛計較,不愛把人心往壞處想,懶得費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可一個從小熟讀兵法的人,上過戰場的女子,怎麼會真的笨。
後宮裡的勾心鬥角,在她眼裡不過是換了地方的排兵布陣,她懶得動那個手,是因為她不屑。
可她要動手的時候,刀鋒從來不會偏。
太后聽完樂了出來:「說得好……」她看向蘇綰寧,「真是自討沒趣。」
蘇綰寧的面色一下子白了,膝蓋一彎便跪了下去,低著頭,脊背繃得死緊,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南喬也跟著跪了下來,她沒有像蘇綰寧那樣低著頭,而是仰起臉,那雙眼睛裡蓄滿了淚水,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她咬著下唇,沒有開口辯解,目光濕漉漉地望向晏楚的方向。
晏楚對上那道目光,終究還是開口了:「你們兩個起來吧,朕和太后沒有怪你們的意思。」
蘇綰寧和南喬齊聲謝恩,剛站起身,太后卻慢悠悠地補了一句:「皇帝沒有,可我還是有一點的。」
兩人的身形同時僵住,又重新跪回了地上。
商戎和岳洛伽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別過臉去,努力忍住笑意。
晏楚看看太后,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兩人,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權當沒看見。
陸嫣的出現打破了廳內僵持的氣氛。
門被推開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陸嫣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貂絨披風,可那披風底下,瘦削的身子幾乎撐不起衣裳的輪廓。
她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被蓮兒緊緊攙著。
緩了一會兒,她才邁過了門檻。
商戎和岳洛伽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一個快步上前,一個從另一側繞過來,一左一右扶住了她的手臂。
安臨昭也站了起來,她看著陸嫣一步一步走進來,沒有說話。
晏楚放下茶盞,眉頭微蹙:「嫣兒,你不在屋裡養著,跑來這裡做什麼?身子還沒好利落,太醫說了要靜養。」
陸嫣沒有答話,只是掙開商戎和岳洛伽的手,在廳中央跪了下去,蓮兒連忙伸手想扶,卻被她輕輕推開了。
她跪在那裡,抬起頭來,看向晏楚。
「陛下,臣妾從未求過您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還有些發顫。
「臣妾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什麼樣,臣妾不怕死,可臣妾放心不下姝兒和珩兒。臣妾不求別的,只求陛下,給臣妾一個安心。」
她說著,將頭磕下頭去,那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蘇綰寧跪在不遠處,突然就緊張起來了。
晏楚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陸嫣身上。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著他。
晏楚站起身,走到陸嫣面前,彎下腰,伸手將她扶了起來。
「嫣兒,你這是做什麼。」他的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地上涼,起來說話。」
陸嫣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卻沒有鬆手,反而攥住了他的袖口。
「陛下,臣妾不求別的。若臣妾真的撐不過去,請將姝兒和珩兒交給皇后娘娘撫養。」
她說著,又看了一眼晏楚:「臣妾信她。只有把孩子交給她,臣妾才能安心閉眼。」
蘇綰寧聽見這句話時,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開口,此刻開口,便是與一個將死之人爭搶,那姿態太難看了。
可她心裡那口氣堵在那裡,不上不下,噎得她胸口發悶。
晏楚的目光在陸嫣攥著自己袖口的手上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轉頭看向安臨昭。
安臨昭迎上晏楚那道目光,沒有說話,也沒有躲閃。
晏楚權衡了許久,滿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看了眼陸嫣殷切的目光:
「好。」
他低頭看著陸嫣,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得體恤,又帶著一種俯視式的恩賜:「朕答應你,你的兩個孩子,交給皇后撫養。」
陸嫣攥著他袖口的手指慢慢鬆開。
「陛下……一言九鼎。」
晏楚點了一下頭:「朕今日就下旨。」
他說完,又看了陸嫣一眼,便退後半步,將位置讓了出來。
該做的他做了,該答應的他也答應了,一個皇帝能給的體面,他給到了。
安臨昭在晏楚身後白了他一眼,走上前,伸手握住陸嫣冰涼的手,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嫣兒,你不必如此,不論怎樣,你的兩個孩子,我都會護著。你信我,不必跪在這裡求任何人。」
晏楚方才那番話,給的是一個帝王施捨的恩典。而安臨昭這話,給的是承諾。
陸嫣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抬起眼,看著安臨昭,點了一下頭。
安臨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伸手攏了攏她被風拂亂的鬢髮,又替她將披風的系帶重新繫緊了些。
「走吧,我送你回去。」
陸嫣沒有推辭,由她攙著,慢慢轉過身,往廳外走去。
安臨昭將陸嫣送回房間,又叮囑蓮兒好生照看,這才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剛在窗邊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茶,多喜便從外頭快步進來,躬身稟道:「娘娘,安二公子方才派人來傳話,說二皇子寫了幾篇不錯的字,請您過去看看。」
安臨昭聞言,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點了點頭:「知道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便轉身出了院子,往琮兒住的那間屋子走去。
院門口,張環正在外面值守,聽見腳步聲,躬身行禮:「皇后娘娘。」
安臨昭沒有多說什麼,徑直推門進去了。
屋內,琮兒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一支筆,低著頭,正一筆一划地臨著面前攤開的一張字帖。
安臨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盞茶,正悠閒地喝著。
他看見安臨昭進來,也不起身,只彎了一下嘴角,算是打過招呼:「琮兒最近都在臨摹弄玉姑娘的字,你看看。」
安臨硯說完朝她使了個眼色,嘴往桌角的方向努了努。
安臨昭順著他的示意看過去,桌角處壓著幾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