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她這話逗得笑出了聲,抬手輕輕拍了她一下:「你這孩子,就會拿我打趣。我這不是高興嘛,暄兒那孩子,雖說從小就聽話穩重,可總歸缺了些什麼,如今總算要當爹了,我心裡頭這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她說著,又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可真是大喜事,咱們安家,又要添丁了。」
兩人正說著話,殿外便傳來內侍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晏楚大步跨了進來,面上帶著幾分笑意,進門先朝太后行了禮:「兒臣給母后請安。聽聞安臨暄家中添了喜事,朕也備了些賞賜,方才已命人送到安府去了。」他說著,在太后下首落座,又看了安臨昭一眼,「皇后也在。」
安臨昭福了福身:「臣妾正陪太后說話呢。」
晏楚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閒話,無非是問了幾句芷兒的身子、胎兒月份之類。
宮人又添了一副碗筷,三人便一同用了晚膳。席間晏楚胃口不錯,還多喝了一碗湯,與太后有說有笑,氣氛難得融洽。
飯菜撤下,宮人奉上清茶,晏楚端著茶盞,思索了片刻,才放下茶盞:「母后,阿昭,明日朕派人去皇陵準備,貴妃的衣冠槨祔葬帝陵地宮,你們以為如何?」
「陛下思慮周全,臣妾覺得極好。貴妃妹妹走得倉促,身後事卻不可草率。祔葬帝陵,是她應得的體面,也是陛下的心意。」
太后也附和道:「嫣兒那孩子,侍奉皇帝盡心,又為皇家誕下皇子公主,如今走得早,皇帝念著她,想給她這份哀榮,也是人之常情。」
晏楚點了點頭:「既然母后和皇后也覺得妥當,那便這麼定了。只是送葬的人選,朕一時還沒有頭緒。晏霖的身子是不行了,幾位皇叔又是長輩,不好讓他們去折騰。皇子們都還小,琮兒雖封了晉王,可畢竟年幼,也不好讓他去主持這樣的事。」
安臨昭提議道:「臣妾倒是覺得,陛下不妨破格逾制,親自送葬。」
晏楚一愣,抬眼看向她:「朕親自去?」
「陛下若是親自送葬,便算是當面告慰亡魂,彌補了沒能尋回貴妃遺體的缺憾。貴妃生前最放不下的,莫過於陛下對她的情分。陛下若肯親自送她最後一程,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況且……陛下親自送葬,也能讓宮裡所有人知曉,貴妃娘娘在陛下心中分量極重。日後,便無人敢怠慢她留下的兒女。」
晏楚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接話。他低下頭,權衡了一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眼來,卻沒有回答安臨昭方才的提議,而是話鋒一轉:「珩兒和姝兒,這兩日如何?」
安臨昭沒有追問,只順著他的話答道:「姝兒被商戎接走了,在她宮裡小住,商戎和岳洛伽陪著她玩,她的心情好了些。珩兒有蓮兒和乳母精心照料,吃得香睡得好,身子也結實了些。」
晏楚「嗯」了一聲,面上浮起一絲欣慰:「皇后費心了。」
安臨昭見他神色間依舊帶著猶豫,便沒有再提送葬的事,隨他吧,反正嫣兒也不在乎。
過了片刻,晏楚嘆了口氣,開口道:「朕近來朝務繁忙,北夷戰事在即,朝中諸事纏身,恐怕……確實無暇出面送葬。朕想著,還是讓禮部依制操辦便是。至於嫣兒留下的兩個孩子,朕不會虧待他們。朕會下旨,冊封晏姝為榮嘉公主,賜湯沐邑四百戶,食實封。晏珩封秦王。」
安臨昭起身行禮:「臣妾替姝兒和珩兒,謝陛下隆恩。」
晏楚擺了擺手:「起來吧」
安臨昭站起身來,剛要再說什麼,門外便傳來了承恩的聲音:「陛下,皇陵那邊出事了!」
晏楚皺了皺眉:「進來回話!」
話音剛落。承恩踉蹌著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晏楚的眉頭皺的更緊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怎麼了?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承恩跪在地上,低著頭:「陛、陛下……皇陵那邊……剛才傳來消息……說、說……」
晏楚有些不耐煩地說:「說什麼!」
承恩的聲音已經帶了些哭腔:「皇陵遭到一伙人襲擊,他們是昨夜摸進去的,一共七八人,穿的是夜行衣,行動極快。逃跑的時候幾道黑影直接翻過了圍牆,他們邊撤邊說了一句話,追上去的守衛聽不懂,不是中原話。先帝地宮附近有重兵把守,未曾被侵擾……只是……只是妃陵那邊……被打開了……陸太妃的屍骨……被人從棺槨中拖了出來,敲,敲碎了……」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安臨昭清楚地看見晏楚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一下子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跨步上前,一把揪住承恩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聲音已經破了音:「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承恩被他攥著衣領,卻還是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陛下……陸太妃的屍骨……被,被毀了……骨灰,揚得到處都是……」
晏楚的手一松,承恩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趕緊跪好,連連磕頭:「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安臨昭站在幾步之外,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也抬起眼來,兩人的目光交匯。
太后沒有開口,只挑了一下眉:今日這是雙喜臨門?
安臨昭嘴角壓了一下,她知道姑母心中一直因為晏楚抬舉陸氏的事不痛快。
晏楚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褪盡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敗的慘白。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一隻手撐著桌沿,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然後猛地抬起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把空氣。
「噗——」
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他的身子猛地一晃,膝蓋一軟,整個人便朝後栽了下去,後腦磕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隨即癱軟在椅子上,雙目緊閉,嘴角還掛著一道未乾的血痕。
安臨昭沉聲道:「承恩,起來,別跪著了。去請周太醫。」
承恩被她這一聲穩住了心神,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是,奴才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