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下來,各國使臣幾乎都已入席。
殿門卻在此時再一次被推開,烏蘭其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和安臨硯。
兩側的使臣紛紛側目,烏蘭其卻目不斜視,徑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有兩道目光,從烏蘭其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起便沒有移開過。
安瀾坐在武官席位靠前的位置,手指攥緊了酒杯。
晏岑坐在他身側,同樣看見了那道身影。他的手沒有攥酒杯,卻按在了桌沿上,嘴角繃緊。
兩個人,隔著半張桌案的距離,誰也沒有開口。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恨意,依舊掩蓋不住。
烏蘭其像是沒有察覺到那兩道目光,抬起眼在大殿中打量起來。
安臨昭注意到,他眼睛的顏色,和安臨硯一樣,像是浸透過的琥珀,通透深邃。
安瀾的牙關咬得死緊,下頜繃出一道冷硬的線條。
晏岑看了安瀾一眼,沒有開口,只是伸手,在桌案底下,極輕地按了一下安瀾的手背。
安瀾的呼吸頓了一下,隨即他鬆開了攥緊酒杯的手指,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擱回案上。
晏岑也收回了手,重新坐直,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烏蘭其落座後沒有急著與旁人寒暄,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低頭聞了一下,又放下。
夜色漸暗,內燈火如晝,絲竹聲悠揚婉轉,舞姬們水袖翻飛,裙裾旋轉如同盛開的蓮花。
今日只是一場簡單的歡迎宴,真正的比試,比武,射箭,角牴,都要留到圍場上才正式開場。
所以席間的氣氛比尋常國宴輕鬆許多,酒杯碰得清脆,笑聲也落得隨意。
各國使臣中,不乏仰慕中原文化之人。
幾杯溫酒下肚,便有使臣端著酒杯,與身旁的大晏官員聊起了詩文典故。
說到興起處,甚至有人當場吟了兩句本國的詩句,請大晏學士翻譯品評,倒也是一派文雅熱鬧的和樂景象。
賓主盡歡之際,苴南使臣段昀放下酒杯,朝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禮部官員側耳聽完,躬身轉向御座,神色間卻帶了幾分遲疑。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翻譯道:
「陛下,苴南使臣問,若是有人拿走了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卻說是為了它好、為了它能有更好的去處,這等行徑,在你們中原,算不算得上『仁義』?」
這話問得看似平和,可落在晏楚和諸位大臣耳中,分量便不一樣了。
安臨昭粗略看過安臨硯給琮兒找的書,上面記載了苴南和大晏的舊事,太祖時期,兩國邊境曾有過一場爭端,大晏以「安撫」之名,將一片本屬彼國的土地納入了版圖。
晏楚面上的笑意未變,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答話,顯然他並不想回應這個問題。
沉思片刻之後,他笑了一下,語氣帶著從容的體面:「這個問題,我大晏的孩子便能回答。二皇子,你來替朕答一答。」
琮兒站起身來,先朝晏楚行了禮,又轉向那位使臣的方向,拱了拱手,聲音清朗:「拿別人的東西,算不算仁義。我以為,這不能一概而論。」
他繼續說道:「若是趁人之危,強取豪奪,自然算不得仁義。可若是對方無力守之,而取之者能令其物盡其用、保全其根本,那便另當別論了。」
他笑了一下:「好比一棵樹,長在貧瘠之地,水土不服,日漸枯萎。有人見它可憐,便將它移至沃土之中,悉心澆灌,使它重煥生機,這便不是搶奪,是成全。可若那樹本就在沃土中長得很好,卻有人偏要強行移走,還說『是為你好』,那便不是仁義,是強占。」
琮兒隔離的十幾日,將各國與大晏幾代以來的恩怨牽扯記了個七七八八。哪國曾是大晏的盟邦、哪國曾與大晏有過領土之爭、哪國至今仍對某一片土地耿耿於懷……
他說完,目光清澈地看向那位使臣:「恕我年幼,我只知道,這世上的事,要看它前因後果,才能斷其是非。單問『拿別人的東西對不對』,就好比不問病狀就開藥方,是不妥當的。」
那位使臣被這番話堵得一時接不上來。
琮兒沒有立刻坐下,他想起自己被關了十幾天,就氣的不行,他的目光掃了一下殿中嬪妃席位。
「自己園中沒有花木,就要盯著別人悉心培育的幼苗,想方設法移到自己院中,還說是為了它好,卻不想想自己有沒有能力養的活,更可笑的是,她連自己的園子都還沒收拾利落,就開始對旁人的花圃指手畫腳,今天說這株修得不好,明天說那棵長得太野。」琮兒撇撇嘴,「好像全天下就她最懂養花似的,這種就是不自量力了。」
琮兒說完,也不等任何人反應,便朝晏楚行了禮,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使臣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出什麼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飲盡,算是將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晏楚也沒有多說什麼,端起酒杯,朝殿內眾人舉了舉:「諸位遠道而來,朕敬各位一杯。」
絲竹聲重新響起,有人笑著低聲議論,有人用酒杯掩著嘴角,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裴沅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臉色瞬間變得特別紅,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地扎的她無處可躲。
更讓她難堪的是她身側傳來的那一聲笑。
蘇綰寧坐在她身側,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裴沅攥著帕子的手緊了又緊,終究還是沒有抬頭。
蘇彥坐在文官席位的前排,目光落在那道已經坐回席位的小小身影上,嘴角忍不住上揚,眼中滿是欣賞。
可隨即,那一絲弧度便慢慢收了回去。
若是璟兒還活著,怕是也比不上這孩子。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瞬間,蘇彥搭在膝上的手指便輕輕攥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端起酒杯送到唇邊,酒液入喉時帶著一絲微苦。
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琮兒的方向時,眼底那層欣賞已經徹底消散,只剩下一種寒涼的恨意。
殿內的絲竹聲還在流淌,可暗涌尚未完全平復。
蘇彥放下酒杯,不動聲色地側過頭,與御座上的晏楚交換了一個眼神。
晏楚點了一下頭,蘇彥便收回了目光。
晏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隨即放下,像是隨口提起,閒話家常一般:
「說起淵源,我大晏與黑石國也是相交多年,早年間更曾結過一段姻親之緣。朕這裡藏著一幅畫,畫的是當年聯姻的郡主晏棠兒。今日正好老國王在座,請老國王看一眼,可還認得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