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是在小年那天到的。
她在省城醫院工作,退休後仍被返聘,平時很少來部隊。這次是為了看兒媳婦和孫子相處的怎麼樣,特意請了三天假。
進門之前,周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她知道虞嬌嬌氣,也知道這樁婚事摻雜著兩家的舊情。只要兒媳不虐待孩子、不鬧著離婚,她願意慢慢教。
推開院門時,虞嬌正坐在廊下,讓周衛東給她念報紙。
周小滿蹲在旁邊,往她指甲上塗紅色鳳仙花汁。
桌上放著瓜子和糖,廚房卻冷冷清清。
周母的眉心剛皺起來,虞嬌已經站起身。
「媽。」
她叫得又自然又親熱,迎上來便挽住周母的胳膊。
「路上冷不冷?硯川說您今天到,我一早就在等。」
周母準備了一路的訓誡忽然說不出口。
「還、還好。」
「我給您暖了手爐。」虞嬌把熱乎乎的小銅爐塞進她手裡,「食堂的飯不好招待您,硯川說中午回來做。」
「硯川做?」
「他做飯特別好吃。」虞嬌滿臉驕傲,「您真會教兒子,什麼都會。」
周母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聽見兒媳把丈夫會做飯歸功於婆婆。
她明知道這是好聽話,心裡還是熨帖。
進屋後,衛東主動給奶奶倒水,小滿圍著奶奶展示新頭繩。兩個孩子氣色好,衣服乾淨,見了虞嬌也沒有害怕或排斥。
周母最擔心的事放下大半。
午飯後,她還是委婉地提起家務。
「硯川工作忙,你總不能什麼都讓他做。」
虞嬌立刻點頭:「您說得對。」
周母一怔,沒想到她這麼好說話。
「所以洗衣服我花錢請陳嫂,平時在食堂打飯。硯川一個月只休幾天,就那幾天做飯。」虞嬌認真解釋,「我不讓他太累。」
周母算了一遍。這樣安排確實沒耽誤兒子工作,孩子也有人照看。
「那你平時做什麼?」
「陪小滿玩,聽衛東念報紙,等硯川回家。」
虞嬌握住她的手,軟聲補了一句:「還有想您。硯川總說您工作忙,我想給您寫信,又怕打擾。」
周母徹底沒脾氣了。
晚上她與兒子單獨說話。
「嬌是嬌了點,心眼不壞。」周母說,「她沒當過母親,你別把兩個孩子全推給她。家務怎麼分,你們自己商量。」
周硯川看向窗邊。
虞嬌正在給周小滿講故事。其實故事講得顛三倒四,她忘了前面的情節,就隨口編一個圓回來。兩個孩子卻聽得目不轉睛。
「我知道。」他說。
周母臨走時,把帶來的布票和一隻銀鐲子都給了虞嬌。
虞嬌戴上鐲子,抱著她的胳膊不肯松。
「媽下次早點來。我一個人在這裡,最想您了。」
周母坐上車還在笑。
團團看得目瞪口呆:「她來的時候明明想教你幹活。」
「所以我讓她看見,不幹活也能過日子。」
虞嬌晃了晃腕上的銀鐲。
「老人家擔心的是兒子和孫子,又不是真的想看我受累。」
年後沒幾天,縣紡織廠寄來一封信。
信不是寫給虞嬌的,而是寫給周硯川。
廠里說虞明山留下的頂班資格即將過期,虞嬌的堂哥虞建軍拿著一份她簽字的同意書,申請接替崗位。廠里知道虞明山與周家的關係,謹慎之下,先來信確認。
虞嬌看完信,問團團:「原主簽過嗎?」
「沒有。簽名是虞建軍模仿的。」
周硯川的臉色已經冷下來。
「我明天讓人回函,說明情況。」
「等等。」
虞嬌把信折好,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
紡織廠是正式崗位,每個月工資三十多塊,還有糧票和布票。對別人而言很珍貴,對她卻意味著每天早起、倒班,還要站在機器旁邊幹活。
「我不想去紡織廠。」
周硯川似乎並不意外:「那就放棄。」
「白白放棄多可惜。」
虞嬌從鐵盒裡取出紙筆,寫下幾個數字。
「虞建軍想要這個名額,可以。讓他們把我爸爸留下的房子騰出來,再補回八百塊撫恤金。」
「撫恤金當年只有六百七十塊。」
「還有兩年房租和利息。」
她算得理直氣壯。
周硯川看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沒什麼。」男人拿過紙,「我讓縣裡的人核實房子。錢不能私下收,必須讓街道和廠里做見證。」
虞嬌立刻把筆遞給他。
「你想得真周到。」
周衛東坐在旁邊做寒假作業,聽見八百塊,鉛筆差點掉在地上。
「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存著。」
「你不是最會花錢嗎?」
「會花錢和沒有錢,是兩回事。」虞嬌點點他的作業本,「帳房先生,這筆錢以後也交給你登記。」
衛東立刻挺直腰背,仿佛八百塊已經裝進了由他看守的鐵盒。
團團忍不住問:「宿主,你真的相信一個七歲孩子看帳?」
「他只負責數錢。」
「那帳呢?」
「周硯川會看。」
「你呢?」
虞嬌舒舒服服地靠進椅背。
「我負責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