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嬌睜開眼時,長信宮的女官正把一份節用冊推到她面前。
冊子很厚,從上元宮宴的燈燭酒水,到各宮冬日的炭火、衣料和藥錢,每一項後面都用硃筆寫著削減的數目。
二十多位妃嬪分坐在殿內。上首的女子穿一身半舊青緞宮裝,發間只簪一支白玉鳳釵。
她就是這個世界的原女主,皇后沈清和。
三日前,北地驟降大雪,兩個州縣受災。沈清和停了上元宮宴,又讓內務府擬出六宮節用章程,要將省下的銀兩全部添進賑災款。
宮外已經傳遍了皇后節衣縮食、心繫百姓的美名。
「國庫今年接連支應河工與軍餉,北地又遇雪災。」沈清和看向眾人,「本宮已經停用地龍,裁去長信宮三成用度。六宮同在宮牆之內,也該共度時艱。」
德妃第一個在冊子上簽了名。
「臣妾願聽娘娘安排。」
惠嬪、寧嬪等人也依次落筆。
輪到虞嬌時,她沒有碰筆,只把屬於昭陽宮的幾頁重新看了一遍。
上元宴、花木、香料和新添首飾,全被劃掉。除此之外,各宮宮人的冬衣一律延至明年換發,夜值加餐停供,常備傷寒藥減半,銀霜炭與黑炭也都削了五成。
「這份冊子,我只認一半。」虞嬌說。
殿裡瞬間安靜。
德妃皺眉:「皇后娘娘連自己的用度都削了,貴妃卻要例外?」
「我的宮宴、花木和首飾可以全停。」
虞嬌把冊子攤開放在案上,指尖依次點過後面的幾項。
「宮人的冬衣、夜值飯食、常備藥材和炭不能一刀切。」
女官素問道:「各宮都是按三成核算,並非只減昭陽宮。宮人既領著宮中俸祿,國難當前,理當一同節儉。」
「他們一個月只有幾百文月錢,冬衣兩年才發一套,值一整夜還要挨餓,還能從哪裡節儉?」
虞嬌抬手碰了碰頭上的金步搖。
「我可以少做一支步搖,照水她們不能穿著破棉襖守夜。她們若凍病了,最後還不是要花葯錢,再找人替差?」
沈清和語氣溫和:「本宮知道你心疼身邊人。只是六宮節用要有統一章程,若人人都只護著自己宮裡,這筆銀子便省不下來。」
「能省。」
虞嬌讓照水取來錢匣,數出五百兩銀票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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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宮停辦上元宴,再停三個月花木、香料和首飾。省下多少,由內務府照帳撥去賑災。這五百兩另外交戶部採買寒衣,請他們把單價、數目和去處寫清楚。」
五百兩不是小數目。
殿裡的妃嬪都看向那疊銀票。
德妃仍不贊同:「大家都在減份例,貴妃拿銀子出來,便能壞了規矩?」
「我沒有壞。」
虞嬌看著她。
「該省的享受我都省了,不該省的人命錢,我不動。德妃若願意讓自己宮裡的人穿舊衣、餓著肚子守夜,是你的事。昭陽宮的人替我辦事,我不能這樣省。」
德妃被堵得臉色發沉。
沈清和看著虞嬌,沒有立刻說話。
她做這份節用冊時,想的是六宮一體、上下同心。她連自己的地龍和新衣都捨得停,自然覺得旁人也該舍。
卻沒有算過,長信宮的大宮女有她私下補貼,底下那些普通宮人若沒有新冬衣和夜值飯食,要靠什麼熬過嚴寒。
「貴妃既願另捐五百兩,破損冬衣便照常換發,夜值飯食也留下。」沈清和終於道,「常備藥不能一概削減。炭例讓內務府按各宮人數與病弱者重新核算。」
虞嬌立刻彎起眼睛。
「皇后娘娘肯聽人勸,難怪人人都說您賢明。」
話聽著又甜又軟,沈清和卻沒有覺得被冒犯。
虞嬌接過筆,將宴席、花木、香料和首飾幾項簽了,又在宮人用度旁寫下「照舊」二字。
她離開長信宮時,奶白色的光團從袖口鑽出來。
「嬌嬌,你才來半刻鐘,就改了皇后的節用章程。」
「她自己也改了。」
「可是德妃很生氣。」
「她少領炭,生氣也正常。」虞嬌慢悠悠往昭陽宮走,「等她冷了,就知道這冊子哪裡不對了。」
團團趴到她肩上:「那五百兩呢?」
「買寒衣,發工錢,災民有衣穿,做衣的人有錢拿。」
「我只是不喜歡從窮的人身上省銀子。」
長信宮內,沈清和重新翻開節用冊。
素問低聲道:「貴妃最會討巧。她留住自己宮裡的好名聲,卻讓娘娘重新核算所有份例。」
「她指出的不是小事。」
沈清和看著宮人月錢一欄。
她昨夜做了整整一夜的章程,蕭承昀看完只說了一句「皇后安排便是」。
虞嬌卻將每一項都看了,還說她肯聽人勸。
那句誇獎明明來得輕巧,她竟有一瞬覺得,一夜的辛勞終於被人真正看見了。
沈清和很快壓下這點異樣。
「把各宮宮人的人數、年齡和舊疾重新列冊。宴飲陳設照原定削減,衣食、炭火與藥材另算。」
素問只得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