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宮的小廚房只來得及做四樣菜。
羊肉煨得軟爛,筍片清脆,另有一碟醬瓜和一盅杏仁酪。
蕭承昀接連批了三個時辰奏摺,本沒有什麼胃口,聞到熱湯的香氣,還是多用了半碗飯。
虞嬌坐在他對面,沒有替他布菜。
她只在他筷子停下時問一句:「這個不好吃嗎?」
「尚可。」
「那就是喜歡。」她把剩下的羊肉往他面前推了推,「陛下喜歡也不肯直說。」
蕭承昀看著她:「朕只是用一頓飯。」
「臣妾也只是想知道,下回留您吃飯該做什麼。」
她說得自然。
過去的虞嬌見到他,總要問昨夜宿在哪裡,皇后又得了什麼賞賜。飯還沒吃兩口,便能扯出一樁陳年舊怨。
今日她卻只在意羊肉夠不夠軟、殿裡夠不夠暖。
蕭承昀難得安靜地用完一餐。
照水送上新煮的雪梨湯。
虞嬌把瓷盞推給他:「這個好喝,陛下喝完再回去。」
「你把朕當孩子哄?」
「陛下若是孩子,臣妾才不哄。」
「為何?」
「孩子又沒有賞賜。」
蕭承昀被她的坦白逗笑了。
他笑起來時,眉眼間的冷意散去,竟比團團給出的畫像還要好看。
虞嬌認真看了兩眼:「陛下該多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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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要什麼?」
「剛才已經要過炭了。」
「那就是在哄朕。」
「您這麼好看,臣妾說句實話也算哄嗎?」
蕭承昀端起梨湯,掩住唇邊未散的笑。
午膳後,他留在暖閣看了半個時辰奏摺。
虞嬌沒有坐在旁邊研墨,她靠在軟榻另一端看話本,看了不到兩頁便睡著了。
她睡相很安靜,手裡還松松捏著一角書頁。
蕭承昀抬眼看過幾次,最後讓人取來一條毯子。
高全躬身問:「陛下要回勤政殿嗎?」
「外面雪大,晚些再走。」
這一晚,蕭承昀順勢留在昭陽宮。
消息傳到長信宮時,沈清和剛看完內務府重新送來的炭例。
她沒有責怪皇帝改了自己的命令。
「陛下考慮得周全。各宮體弱者情況不一樣,確實不該一概而論。」
素問上前換下茶盞,忍不住道:「若不是貴妃鬧起來,陛下怎會覺得娘娘思慮不周?」
「是本宮沒有算細。」
沈清和抬手按了按熬得發澀的眼睛。
她今日只用了兩盆黑炭,夜裡還要繼續核算賑災物資。
蕭承昀知道後,大約仍會說一句辛苦。
他敬她,相信她,也習慣把所有難事都交給她。
可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長信宮裡,因為一碗湯多留半個時辰了。
沈清和壓下心頭那點說不清的酸澀。
「把各宮體弱之人的名冊送來。」她道,「今晚重新核一遍。」
第二日清晨,蕭承昀離開前賞了昭陽宮十筐銀霜炭、兩匹雲錦和一匣南珠。
東西剛送進來,錢有祿便帶著眾人跪下道喜。
「都是娘娘得陛下寵愛,奴才們才能跟著沾光。」
虞嬌坐在妝檯前挑南珠,隨手選出最大的一顆。
「錢公公說得好聽。」
錢有祿笑得越發殷勤。
「既然沾了光,就該知道是誰點的燈。」
虞嬌將珠子放回匣中,看向殿裡的宮人。
「昨日守庫房的人,各賞二兩。重新點炭、搬炭的,各賞一兩。照水替我護住私印,賞十兩。」
錢有祿等了半天,也沒聽見自己的名字。
他忍不住提醒:「娘娘,昨日奴才也一直在前頭伺候。」
「你做了什麼?」
「奴才……替娘娘應對了內務府。」
「你不是勸我開庫房嗎?」
虞嬌語氣仍舊輕柔,錢有祿臉上的笑卻僵了。
「做了事就有賞,沒做就沒有。公公總不會連小宮女的賞錢都眼紅吧?」
四周的人低著頭,肩膀卻明顯鬆了些。
原主過去賞人全憑心情。
貼身的大宮女犯錯也能得金簪,粗使宮女熬一夜守炭火,只因沒在主子面前露臉,連一句好話都落不到。
如今的規矩簡單得多。
虞嬌又道:「往後昭陽宮的差事都登記。是誰做的,耗了多久,有沒有出錯,月底照著發賞錢。」
錢有祿忙說:「這些瑣事本該由奴才來管。」
「那就由你記,照水核。」
「錢公公辦事周全,一定不會漏掉誰。」
錢有祿被架到眾人眼前,只能應下。
虞嬌挑出一匹暗色的雲錦準備送去慈寧宮給太后做成護膝。
剩下的全部鎖進私庫。
照水低聲問:「娘娘不給皇后送些?」
「這是陛下給我的。」
「從前得了大賞,各宮都要分潤。」
「從前分了,她們喜歡我嗎?」
照水搖頭。
「那為什麼還分?」
虞嬌把南珠匣抱進懷裡,一顆顆看過去。
「願意幫我的人,我會讓她高興。只想拿我東西的人,不值得我花心思。」
團團用力點頭,偷偷把這句話記進自己的小本子。
下午,昨日守庫的兩個小太監主動來回話。
其中一個叫小祿子,跪在簾外道:「娘娘,昨夜錢公公趁照水姐姐去取新鎖,問過舊鎖的鑰匙放在哪裡。」
虞嬌一點也不意外。
「他找到沒有?」
「沒有。舊鑰匙已經被照水姐姐收走了。」
「很好。」
她讓人又賞了小祿子二兩。
錢有祿還不知道,自己在昭陽宮經營了三年的眼線,只用四兩銀子便開始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