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被這句話堵得胸口一悶。他垂著眼看她。她此刻離他極近，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氣直往他鼻子裡鑽。
他退了一步，把外衫從肩上扯下來，搭在胳膊上，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你少在這兒跟我貧嘴，你是什麼人，你自己心裡清楚。」
蘇棲染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收了起來。她呸了一聲：「狗東西。」
說完，她轉過身便走了。
武松站在原地，把放下的短刀重新插回了腰間，長長地吐了口濁氣。
院裡，武植正扒著灶間的窗沿往外瞧，見蘇棲染回來了，連忙迎出來，手裡還攥著塊沒來得及放下的抹布。
「娘子，你和二郎說了什麼？」
蘇棲染走到他面前停下，語氣淡淡的：「沒說什麼。你該幹嘛幹嘛去，別管了。」
武植看著她臉上那副看不出什麼端倪的表情，到底沒敢再問。
他低下頭去，把那塊抹布疊了又疊，最後捏在手心裡，轉身往灶間走了。
蘇棲染望著他的背影，更加氣了。她哼了一聲，轉身就上了樓。
這時，武松走了進來，看著武植廚房裡忙前忙後，也走進去幫忙了。
兄弟倆就這麼悶聲不響地忙了一陣。武松把抹布搭在灶沿上，背對著武植，聲音壓得低低的：「哥，有句話我憋了一天了。」
武植切菜的手沒停，嗯了一聲。
「進門該敲門，這個我認。往後我不會再那樣了。」
武松先認了錯，可話鋒一轉，又道：「可哥你也得聽我一句，嫂子那般樣貌，本就不是咱們小門小戶能守得住的。
你整日挑著擔子出去，留她一個人在家，街面上多少雙眼睛盯著？與其日後惹出什麼說不清的事來，倒不如趁現在.....」
合離那兩個字到底還是吐了出來：「不如與她合離，倒也清淨自在。」
武植手裡的菜刀停住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臉上，讓一貫溫馴的臉退了下去，露出少見的沉色。
他把刀擱下來，慢慢轉過身，「二郎。」
這一聲叫得不重，可武松心裡咯噔了一下。他哥這人，從小到大跟誰說話都是軟聲細語的，從沒跟他紅過臉。
這一聲"二郎"里壓著的東西，他太久沒聽到了。
「我跟你說什麼來著？」武植那雙常年低垂著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過來，「我以前跟你說過，進門要敲門？你嫂子是女子，更要顧忌？」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已經沉了下來：「你倒好，轉頭就跟我扯合離。她是你的嫂子，是我明媒正娶進門的娘子。你叫我合離，合什麼離？」
武松張了張嘴：「哥，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武植打斷了他，聲音拔高了半分，又硬生生壓下去，「你為我好，就是讓我把自己娶進門的人往外趕？
二郎，你常年在外頭跑，家裡的事你懂多少？你嫂子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她嘴是厲害，脾氣是大了些，可她沒做過半點對不住這個家的事。你憑什麼就說她守不住？」
武松被他這一連串話說得啞口無言。他記憶里的哥哥從沒這樣跟他說過話，那語氣里的失望和惱意混在一處，比罵他一頓還讓人難受。
他聲音低下來：「哥，我錯了。」
武植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那股火慢慢散了些。他別過臉去，半晌才說：「你記住，她是你嫂子。這個家裡，她是我最親的人。你是我兄弟，我也疼你，可你不能仗著我疼你，就欺負她。」
武松想說"我沒欺負她"，可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悶聲說：「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武植這才不說了。他轉過身去，重新拿起菜刀。
飯做好後，武植便往樓上走，他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娘子，是我。」
裡面應了一聲，他才推門進去：「娘子，晚飯好了，我給你端上來？」
蘇棲染有些不高興，不太想理他。
武植在她旁邊低聲說：「二郎的事，我跟他說了。他也認了錯，往後不會了。」
蘇棲染聽他說完，還是沒接話，只掃了他一眼，便又轉過頭去。
武植被她這一掃，心裡有些打鼓，又補了一句：「他從小就是這個脾氣，可他心腸不壞，往後我多看著點，不會再讓他衝撞你了。」
蘇棲染這才開了口，語氣慢悠悠的：「你倒是護著他。」
「沒護著他。」武植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他就是個悶葫蘆，從小跟著我吃百家飯長大的，沒個娘教他這些禮數。要怪就怪我，當初沒把他教好。」
蘇棲染聽他這麼說，氣也消了大半，卻還是淡聲說：「今晚別在這房裡睡了。」
………
第二日，蘇棲染正托著腮坐在窗邊發呆，忽然聽見樓下有人扯著嗓子喊：「潘小娘子！潘小娘子在家麼？」
蘇棲染皺了皺眉，探頭往樓下看了一眼。王乾娘正站在她家大門外，仰著臉朝樓上望，一隻手還搭在額前擋著日頭，那副笑模樣隔著老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蘇棲染懶懶地應了一聲：「乾娘，什麼事？」
「哎喲，你下來嘛，老身有好事找你。」王乾娘沖她招了招手，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