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仙循聲轉過頭來，正對上蘇棲染那雙直勾勾的眼睛。
蘇棲染坐在那邊瞪著他，眉眼冷著，嘴角往下撇，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什麼礙了路的東西。
許仙被她瞪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覺得這般躲開不太妥當，便僵著身子坐著，開口時連聲音都放輕了：「姑、姑娘……在下可是哪裡得罪了你？」
蘇棲染也沒答話，就這麼瞪了他，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許仙被她這一瞪瞪得更懵了。他轉頭去看白素貞，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求解釋」三個字。
白素貞垂著眼，唇角彎了彎，像是沒看見似的。
小舟悠悠地朝湖心蕩去，雨打在船篷上，噼噼啪啪的一陣。
篷下的空間不大，三個人挨得近，許仙縮在角落裡，鼻尖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往蘇棲染那邊看。
可越是不看，越覺得那兩道目光釘在他側臉上，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姑娘，」他到底還是忍不住，又轉過頭來，苦著臉朝蘇棲染拱了拱手，「在下與姑娘素不相識，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姑娘明示。」
蘇棲染這才語氣帶著涼意地說：「你方才在亭子裡，朝這邊招手了。」
許仙一愣：「是、是招了。」
「招什麼招，」蘇棲染把腳往裡收了收，身子往後靠在船篷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看見船就招手，你當這湖上的船都是給你叫的？」
許仙被她這一句噎得張口結舌，好半天才辯解道：「在下只是見雨大，想搭個船……」
「想搭船就搭船？」蘇棲染直接打斷了他，「你倒是會想。」
許仙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抬頭看向白素貞，臉上的表情倒是看著可憐
白素貞這會兒才抬起眼來，看了蘇棲染一眼，語氣溫和，帶著點責備的意思：「小青，人家公子不過是搭個船，你做什麼那般凶他。」
蘇棲染聽了這話，把臉轉開了，目光落在湖面的漣漪上，不再看許仙。
許仙只覺得壓在身上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些，偷偷舒了一口。
白素貞又轉過臉來，朝許仙歉然一笑：「公子莫怪，我這妹妹性子直，不是有心的。」
許仙連忙擺手，語氣誠懇：「不礙事，不礙事。姑娘肯載我，已是感激不盡了。」
他說著，又忍不住往蘇棲染那邊瞟了一眼。她正望著湖面，側臉被雨幕映得模糊，鼻尖挺翹，下巴尖尖的，剛才那副兇巴巴的模樣褪下去之後，倒顯出幾分懶散的明艷來。
許仙只看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抱著傘坐得更端正了些。
白素貞想著該跟他搭個訕，便問：「公子方才說姓許？」
「是，在下許仙，錢塘人氏。」許仙忙應道，又補了一句，「在私塾里教書。」
白素貞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恰如其分的好奇：「原來是個教書先生。」看著他抱著的傘，又問：「公子不是帶了傘嗎？怎麼這般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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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仙苦笑了一下：「帶是帶了，可這麼大的雨，帶傘也沒用啊！」
白素貞唇角微微揚起，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湖面上，聲音輕柔：「這雨看著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公子若不嫌棄，先到我們船上，等雨小了再上岸也不遲。」
許仙連聲道謝，抱著傘的手終於鬆了松，身子也往前挪了半寸，不再縮在角落裡。
兩人就這麼隔著半隻矮几說著話。
白素貞問得不多，每句都恰到好處，許仙答得也自然，說起私塾里那些學生時，眉眼都舒展開來，語氣裡帶著些迂腐的書卷氣。
蘇棲染靠在船篷上，耳朵聽著他們說話，目光卻一直落在湖面上，偶爾偏過頭來瞥一眼許仙。
她心裡那點不痛快還沒散乾淨，可聽著聽著，也聽出些意思來了。
這個教書先生說話聲音清潤，也沒什麼討巧的話，這份老實勁兒倒確實不像是裝出來的，可她還是不開心。
蘇棲染忽然站起身來，船身晃了一下。
許仙的話頓住了，轉過頭來看她。
蘇棲染直接在白素貞身邊坐下來，伸手挽住了她姐姐的胳膊，整個人貼了上去，像是要把姐姐的目光從那個教書先生身上撈過來似的。
白素貞被她這麼一挽，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又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怎麼了？」
「沒什麼。」蘇棲染用臉在她頸窩裡蹭了蹭，聲音很悶，「雨大，冷。」
白素貞又拍了拍她，語氣軟軟的，像是在哄小孩：「一會兒就靠岸了。」
蘇棲染「嗯」了一聲，卻沒有鬆開手。她偏過頭，又瞥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許仙。
船在湖上盪了小半個時辰，雨勢漸漸小了。
許仙看了看天色，站起身來朝白素貞拱了拱手：「雨小了，在下也該回去了。今日多謝姑娘了。」
白素貞也站起身來，裙擺從蒲團上滑落，她扶了扶鬢邊的碎發，聲音溫溫的：「公子客氣了。」
船靠了岸，許仙把傘留給了她們，自己跳下船去。
白素貞招了招手，笑著問：「公子，你把傘留給了我們，那你用什麼？」
許仙聽見這話又回過頭，抬手指了指天際，無所謂道：「無妨，這雨絲細，飄著飄著就住了雨。」
說著他又怕她們多慮，索性抬了抬雙手，示意自己身上本就帶了些潮氣，不在意這零星雨點。
「倒是姑娘帶著這位小姐，瞧著身子也單薄，這傘雖舊，好歹能擋著些，別剛霽的天又涼，再凍著了。」
蘇棲染剛要插句「這位相公倒大方」，卻見白素貞抬了抬手，示意她別說話。
「既如此，便謝過公子的傘了。」白素貞拿起傘，柔聲說，「公子要拿傘的話，可到寒舍來取。我住箭橋雙花坊巷口，姓白那戶人家就是了。」
岸上的許仙點了點頭，客氣道：「好，改日我若得空，必當親自來取……哦不，」他頓了頓，補了句，「在下必當拜訪。」
說罷他不再多留，又朝她們拱了拱手，這才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望了一眼。
他望的是白素貞的方向，可目光掃過去的時候，不可避免地掠過了蘇棲染。
蘇棲染正從船篷里探出半個身子來，她察覺到那道目光，抬起頭來，正正對上了許仙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