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抬起眼來,語氣隨意:「貧僧不記得在哪裡見過施主。」
裴遠勾唇一笑:「許是在下記錯了。」
蘇棲染把嘴裡的青菜咽下去,總覺得這張桌子上的氣氛怪得很,空氣好像都比方才涼了些。
過了一會兒,裴遠替蘇棲染續了半盞茶,又往她手邊推了推,笑道:「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上回匆匆一別,連姓名都沒來得及問。」
「我叫小青。」
「小青。」裴遠念了一遍,唇角的笑意溫潤,夸道,「好名字。青者,東方之色,萬物初生。姑娘人如其名,鮮活得很。」
蘇棲染被他這麼一夸,眼睛彎了起來。想著:這人說話雖然文縐縐的,但誇起人來倒是挺動聽的。
裴遠又轉向法海,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得很:「這位大師,還未請教法號?」
法海把茶盞擱下來,瞥了他一眼。他方才一直沒正眼瞧過裴遠,這會兒目光落在對面那張臉上,不知怎的,停了一瞬。
「法海。」
「原來是法海禪師。」裴遠點了點頭,又謙遜道,「在下裴遠。」
法海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見地緊了一下。
這個姓在他心裡轉了一圈,翻出些舊事來。
他出家之前,俗家姓裴,眼前這個年輕人,生得與他有幾分相似,又姓裴,應該是他俗家的弟弟。
就是不知是親的,還是堂的?
他垂下眼帘,把這層念頭壓下去。出家人四大皆空,俗家的姓氏與親緣,早該在剃度那日便斷乾淨了。
認什麼親?不認。
裴遠卻還在看他,那目光裡帶著些探究的意味。
法海又把茶盞端起來,飲了一口,不打算接這個話頭。
蘇棲染在旁邊把兩個人的神色都收進眼底,心裡犯起了嘀咕,卻也不打算去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裴遠這邊又先轉過頭來,朝她笑了笑,聲音溫和地問:「小青姑娘,上回你救了我,我還沒問你,你從哪兒來?到這兒是路過,還是要住些日子?」
蘇棲染把心思從法海身上挪開,轉頭答他:「路過。待不了幾天,還要往別處去。」
她說著,又語帶好奇地問他,「你呢?上回窮得叮噹響,這回怎麼又有錢了?」
裴遠笑了笑:「家裡給了些盤纏,讓我出來長長見識。上回是剛到地界就被人搶了,身上確實窘迫。讓姑娘見笑了。」
蘇棲染「哦」了一聲,就不感興趣的移開了視線。
裴遠說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往下移了半寸,落在她擱在桌沿的手上。
她的手指白皙修長,顯然是養尊處優的手,可惜卻什麼首飾也沒帶,顯然並不富裕。
裴遠心中早有計較,他笑著問她:「小青姑娘,明日城東有廟會,熱鬧得很。姑娘若得閒,可願去看看?」
蘇棲染一聽有熱鬧,耳朵就豎起來了。她正要點頭,話還沒出口,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法海把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清響,卻剛好卡在蘇棲染開口之前。
「她明日要隨我去城外的清源寺。」他聲音淡定,隨口提了一句,「燒香,還願。」
蘇棲染立刻轉過頭,眼睛睜大了一些。
燒香?還願?她什麼時候說過要去燒香還願了?這和尚睜著眼睛說瞎話呢。
裴遠也偏過頭來,看了看法海,面上的笑意沒散,又客氣道:「原來姑娘還有事。那倒是我唐突了。」
蘇棲染把筷子一放,正要跟裴遠說:「我不去」,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法海用腳尖碰了碰她。
蘇棲染再抬起頭來,對上法海那張面不改色的臉。他手指搭在盞沿上,慢慢地摩挲著,好像方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蘇棲染都有些無語了。這人還真是當面一套,暗地裡又偷偷摸摸的來另一套。
「對,我跟師父明日要去寺里還願。不過……」
她又轉過頭去看裴遠,笑盈盈地問:「廟會開到什麼時候?晚上還熱鬧麼?」
裴遠被她這一笑,又熱絡起來,說:「開到戌時,夜裡還有燈,比白天還好看些。」
「那就戌時。」蘇棲染一拍手,語氣篤定,「我白天還願,晚上去逛廟會。裴公子要是不嫌晚,就帶我去看看那燈。」
裴遠笑開了,連聲道:「不嫌不嫌,戌時我在廟會東口等姑娘。」
蘇棲染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又去夾菜,吃得理直氣壯。
法海直接把茶盞往桌心一推,站起身,淡聲說:「吃完了就回去。明早還要出門。」
蘇棲染抬眼,有些不太高興:「這麼早?我還沒吃完呢。」
「晚上吃多了,會長胖。」法海的聲音不高,殺傷力卻驚人。
蘇棲染聽了這話,立刻把筷子擱了,站起身,朝裴遠擺了擺手:「那裴公子,咱們明日戌時見。」
裴遠也站起身來,朝她拱了拱手,又朝法海微微頷首。
法海沒理他,轉身便往樓梯口走了。
蘇棲染跟在他後頭,上了樓,進了走廊。
法海的腳步比平日快了些,僧袍拂過空氣,帶出些風來。
蘇棲染跟了兩步,忽然揚聲道:「和尚。」
法海的腳步停了,卻沒回頭看她。
「你方才在桌上,為什麼跟裴公子說我明日要去還願?」蘇棲染的語氣帶上了興師問罪,「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去還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