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民國硯古齋傳人4

  孟洵直接入住自家法租界的臨街小洋樓，本以為換了地界能得幾分安穩，可他從老城廂倉促搬離、硯古齋一夜失竊的傳聞，早已順著租界的人脈圈子傳開。

  幾日後午後，從前做古籍生意的同行特地登門，滿臉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那人姓宋，站在院門口皮笑肉不笑開口：「小孟老闆，好久不見，聽聞你家老店遭賊，幾代收藏全打了水漂？往日風光無限，如今落得這般境地，真是世事難料啊。」

  孟洵往門框上一靠，臉色冷冷淡淡的，半分情面都不留：「宋老闆，我家裡遭了橫禍，你專程過來看熱鬧，心思窄成這樣，生意做不大真不冤。沒事就請回吧，我沒空陪你嚼舌根。」

  那人被懟得當場下不來台，臉漲得通紅，當場惱羞成怒，撂下狠話：「幾代人的家底都能在你手裡弄丟，你還有什麼好神氣的！我倒要瞧瞧，沒了那些寶貝，你在租界能熬多久！」

  孟洵臉色微微一白，像是被戳中痛處，可嘴上半點不肯退讓，咬著牙回敬：「我家底失竊是事實，眼下世道混亂，你還是把自家藏品看緊些，別哪天跟我一樣，被人悄無聲息搬空，哭都沒地方哭。」

  對方頓時氣急敗壞：「你少在這裡咒人！我可不像你這般沒用，守不住自家東西！」

  說話時，他的目光，下意識投向自家洋樓的方向。

  孟洵將這一幕收入眼底，淡淡開口：「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那人被堵得無話可說，一腔怒火無處發泄，狠狠一甩袖子，憋屈地轉身灰溜溜走了。

  




  他絕不相信孟洵幾代積攢的海量珍本，會一夜之間被無名毛賊洗劫乾淨。

  他暗中懷疑過趙三與周秉元，可三人碰面後個個信誓旦旦、矢口否認，彼此間又拿不出半點對方動手的證據，最後只能互相提防、暗自猜忌。

  疑心壓不下，戴維斯終究不肯罷休，特意花錢托租界裡人脈廣博的華人買辦登門打探虛實。

  這買辦姓陳，常年替洋人跑腿辦事，八面玲瓏、心思縝密。他特意挑了個午後，帶著兩名心腹登門拜訪，抬手輕叩院門。

  院門開啟，孟洵一身素色長衫，面色憔悴，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全無往日儒雅沉穩的藏家氣度，平靜地看著來人。

  陳買辦笑容客套，語氣謙和，擺出一副慕名而來的姿態：「孟先生，久仰您硯古齋的大名，往日在老城廂無緣登門求教。近日聽聞您搬來租界居住，特地前來拜訪。鄙人素來喜好搜集古籍閒書，今日冒昧叨擾，想藉機瞻仰一番先生的珍藏。」

  孟洵神色淡然，側身將人讓進前廳，屋內陳設簡潔，牆面空空，沒有名畫裝點，也無貴重的金石擺件，書架上只零零落落擺著幾本市面隨處可見的書籍，普普通通，毫無底蘊可言。

  落座之後，陳買辦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整棟小樓的格局陳設，細細搜尋著任何與名貴文玩、古籍珍本相關的痕跡，嘴上緩緩旁敲側擊：「早先聽聞孟先生家中藏有大量宋元孤本、明清善本，皆是世間難得的珍品，整個滬上藏圈都頗有盛名，不知今日可否讓我開開眼界？」

  這話一出，孟洵眼底瞬間湧上濃重的痛惜與落寞，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惋惜：「陳先生說笑了，如今的我，早已無珍藏可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緩緩道出始末：「前幾日深夜，我在老城廂老店遭人暗算，被歹人下了迷藥，昏睡整整一夜。次日醒來，幾代積攢的古籍字畫、金石珍本，盡數被洗劫一空。百年家業，一朝散盡。」

  說著說著，他眼眶泛紅，語氣愈發低沉頹廢：「我僥倖撿回一條性命，卻守不住祖上傳下的文脈家底。如今孑然一身，避居租界，手邊只剩幾本不值錢的通俗舊書聊以度日，實在無顏再談家藏二字。」

  陳買辦聞言面露錯愕，假意唏噓嘆息，心裡卻分毫未信。

  他依舊不死心，笑著繼續試探：「孟先生偌大家業，竟全在那鋪子中，不曾將部分珍品寄存別處？」

  孟洵輕輕搖頭，滿臉苦澀頹然：「誰不知道我們硯古齋幾代傳承，所有珍品古籍盡在其中。世道混亂，歹人猖獗，是我守不住家業，如今只剩一身狼狽罷了。」

  一番對話下來，陳買辦幾番試探，都被孟洵滴水不漏地擋回。

  屋內視野所及之處，全無半點名貴藏品蹤跡，他沒有任何強行探查後院、書房的由頭，根本抓不到絲毫破綻。

  最終，陳買辦只能客套寒暄兩句，帶著兩名心腹悻悻告辭，轉頭便將屋內所見、孟洵的頹廢模樣如實稟報給了戴維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