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崽？怎麼了？」
沈知意的心臟猛地一抽，立刻傾身將小傢伙連著薄被一把抱進懷裡，焦急地輕拍著他的後背，「崽崽醒醒，別怕，是夢，都是假的。」
在沈知意焦急的呼喚下，顧宇澤猛地睜開了眼睛。
然而，當他看清眼前抱著自己的人是沈知意時，小傢伙的身體竟猛地僵硬成了石頭。那雙剛剛還充滿淚水的漂亮大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極度的恐慌和害怕。
他本能地想要掙脫沈知意的懷抱往床角縮，小嘴裡發出壓抑不住的驚恐氣音。
這一眼，比刀子還鋒利，瞬間把沈知意的心臟扎得千瘡百孔。
前三年對他的冷暴力、對他的厭惡和推搡，已經在這個孩子的心裡烙下了無法磨滅的恐懼。
哪怕她這兩天再溫柔，在他剛剛從噩夢驚醒、最脆弱的時刻，第一反應依然是怕她發火、怕她打罵。
「崽崽，崽崽不怕，我是媽媽呀。」
沈知意眼淚奪眶而出，她不顧小傢伙的瑟縮，強行將他緊緊按在胸口，極盡溫柔地親吻著他滿是冷汗的額頭和發頂，聲音都在發抖：
「媽媽在這裡，媽媽愛你，不哭了好不好？是不是做噩夢了？不怕不怕，媽媽打跑壞夢……」
感受著沈知意懷抱里真真切切的溫暖，聽著那帶著哭腔的溫柔安撫，顧宇澤眼底的恐慌這才一點點褪去。
他似乎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媽媽已經變了，媽媽現在會親他抱他了。
「嗚嗚嗚……媽媽……」小傢伙終於放聲大哭，兩隻小手死死地揪住沈知意的衣襟，把小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哭得渾身上下都在抽搐。
「崽崽夢見……夢見媽媽好兇……媽媽推開崽崽，不要我了……媽媽還說崽崽是拖油瓶……」
小傢伙一邊抽噎，一邊斷斷續續地吐出夢裡的畫面，奶音里全是撕心裂肺的恐懼：
「最後……最後媽媽還跟爸爸離婚了，媽媽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好可怕！嗚嗚……媽媽不要走，崽崽一定乖乖聽話，媽媽不要不要崽崽……」
轟——
聽著這些話，沈知意的腦子裡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一層冰冷的白毛汗瞬間浸透了她的脊背，連指尖都變得冰涼刺骨。
這不是夢。
這分明就是上一世，她曾經親手做過的、真真切切的孽。
那是她死前發生過的慘劇啊，小孩子本就靈覺敏感，是不是因為母子連心，所以他在潛意識裡感應到了前世那段最黑暗、最殘忍的命運軌跡？
一想到前世那個在雨中的墓碑前，抱著破布娃娃哭得撕心裂肺、喊著「媽媽是不是不要崽崽了」的小顧宇澤，沈知意的靈魂仿佛被人生生撕裂。
「不走，媽媽哪也不去！這輩子就算是死，媽媽也要跟爸爸和崽崽綁在一起！」
沈知意痛哭失聲，死死抱住懷裡顫抖的小糰子。
哭了許久，顧宇澤終於在沈知意極度的溫柔安撫下，累得靠在她懷裡停歇了抽泣，只剩下小鼻子還在一抽一抽的。
看著兒子即使睡著依然緊緊抓著她衣角不敢放的小手，沈知意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凝重與心疼。
長期的冷暴力，對這個孩子的心理傷害太深了。
僅僅靠她這幾天的溫聲細語，根本無法拔除他心底的病根，這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狀態，遲早會對他的精神發育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她不能再讓崽崽受一點點罪了。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托著兒子的後背，拿起床頭的內線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斷與威嚴：
「管家，立刻去聯繫京市最好的兒童心理疏導專家，不管是砸多少錢，半個小時內，我要看到他帶著最專業的團隊出現在顧公館。」
半小時後，三輛印著頂級私立醫院標識的醫療車呼嘯著停在了顧公館的草坪上。
一支由四名國內外頂尖兒童心理學博士組成的專家團隊，提著各種專業的測試儀器和安撫道具，快步走進了二樓的兒童房。
房門被輕輕關上，將沈知意隔絕在了門外。
沈知意失魂落魄地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雙手痛苦地插入髮絲間，眼底寫滿了無盡的自責與悔恨。
她太失職了。
這幾天，看著顧宇澤對她的親近，她就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已經彌補了曾經的過錯，以為母子關係已經修復如初了。
可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一個三歲的孩子，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裡，面對母親的厭惡和冷眼，他的世界該有多麼黑暗和絕望？
那些傷疤和陰影，早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裡。她明明早該想到請心理醫生介入的，卻偏偏自負地以為僅靠自己的改變就能撫平一切。
「如果不是我瞎了眼被陸淮蠱惑，我的崽崽怎麼會受這種苦……」沈知意揪著自己的頭髮，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名貴的地毯上，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一旁張媽看著平時高高在上的太太這副模樣，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但還是忍不住上前寬慰道：
「太太，您別太自責了。小少爺一向都很聰明，也很堅強，有這些最頂級的專家在，一定不會有事的。您現在這麼疼他，小少爺心裡都是清楚的。」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可腦子裡的思緒卻依然像一團亂麻。
她忍不住回想起剛才顧宇澤哭訴的那個噩夢。
「媽媽跟爸爸離婚了，媽媽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如果崽崽真的能夢到上一世發生的事情，那他會不會也夢到了……最後那場吞噬了她的沖天大火？會不會夢到他自己在墓碑前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顧硯深吐血瘋魔的模樣？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沈知意就不寒而慄。
如果一個三歲的孩子看到了那些地獄般的場景，他的精神世界怎麼可能承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