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的御膳閣包廂極其安靜雅致。
一頓飯,沈知意幾乎沒有怎麼動自己面前的餐具。
她極盡細緻、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照顧著沈明軒和沈知夏。
她記得大哥喜歡偏清淡的龍井蝦仁,也記得小妹愛吃甜辣口的酥肉;她熟練地替沈明軒溫好茶,又細心地將挑乾淨刺的清蒸魚腹肉夾到沈知夏的骨碟里。
她太想找回從前那種血濃於水、毫無芥蒂的家庭溫暖了。
但沈知夏整個人卻繃得像一塊木頭,拿著筷子的手極其僵硬,顯然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溫情極其不適應。
就連一向沉穩的沈明軒,動作也微微有些生澀。
畢竟,這四年裡沈知意對他們避之不及,如今突然坐在一張桌子上和樂融融地吃飯,對他們來說實在太久違、也太不真實了。
席間甚至還鬧了點小烏龍。
沈知意急著給沈知夏盛湯,手肘不小心碰翻了一旁的空小碗,「噹啷」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包廂里格外突兀。
沈知夏嚇得肩膀一縮,下意識以為姐姐又要像從前那樣藉故發作砸東西,整個人驚恐地往後仰;而沈知意卻是一臉慌亂,急忙抽了紙巾連聲道歉,生怕熱湯濺到妹妹身上。
看著沈知意手忙腳亂、滿眼緊張地替她擦桌子的狼狽模樣,沈知夏愣了愣,沈明軒也忍不住無奈地搖頭笑了一聲。
這一場小尷尬,反倒像是一陣暖風,吹散了空氣里大半的拘謹與防備,飯桌上的氣氛肉眼可見地輕鬆了許多。
沈知意在極力彌補,那些發自內心的愧疚與關切,根本不是演戲能演出來的。
沈知夏雖然嘴上依舊彆扭,但一雙大眼睛卻始終把姐姐的改變看在眼裡。
更重要的是,吃著飯的間隙,沈明軒幾次不動聲色地替沈知意說話,甚至主動把城北項目被沈知意暗中救回來的事情隱晦地提了一句。
有了大哥的背書,沈知夏心底對沈知意的懷疑與防備,終於又融化了幾分。
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被傷得太深的傷口哪怕正在癒合,結痂的地方碰上去依然會隱隱作痛。沈知夏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像小時候那樣肆無忌憚地挽住姐姐的胳膊撒嬌,兩人之間依然隔著一層淡淡的生疏。
吃到後半程,沈知夏咬了咬筷尖,狀似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了一句:
「那你……跟顧硯深怎麼樣了?」
說到這裡,沈知夏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視線,小聲嘟囔:「說實話,那個姐夫我從小就覺得很厲害,配你綽綽有餘……你以前那麼作,我都替他委屈。還有宇澤那孩子,才那么小,你也狠得下心……」
提起顧硯深和兒子,沈知意握著筷子的指尖驀地泛白。
今早醒來時空蕩蕩的冰冷床榻,李媽那句公式化的「先生出差了」,以及季宇川大清早把顧宇澤接走、不准她見面的詭異舉動……一股沉重的不安與鈍痛再次狠狠扎在她的心口。
沈知意掩下眼底的苦澀與慌亂,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回答:「挺好的。我現在……也都在極力彌補他們。以前是我被豬油蒙了心,以後不會了。」
沈知夏敏銳地察覺到了姐姐眼裡那一閃而過的落寞,但見她沒有多說的意思,便懂事地沒有再繼續追問。
一頓飯在微妙而溫和的氣氛中吃完。
走出御膳閣,沈明軒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城北毒地的反殺部署還需要他親自坐鎮指揮;沈知意也需要趕回盛世集團處理堆積的事務。
三人站在電梯前準備道別。
就在電梯門即將合上的那一瞬間,一直低著頭絞著包包帶子的沈知夏,突然猛地抬起頭,紅著臉、神情極其彆扭且欲言又止地沖沈知意喊了一句:
「餵……沈知意。」
沈知意按住開門鍵,疑惑地回頭:「怎麼了,夏夏?」
沈知夏眼神飄忽,視線在天花板和腳尖之間來回亂竄,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極其快速地吐出一句話:
「今晚……你要不要一起回家吃個飯,今晚爸媽都在家……」
回家。
這兩個字,猶如一道驚雷,讓沈知意整個人瞬間僵硬在原地,臉色在一秒之內褪去了血色。
回家,意味著她必須直面被她氣得雙雙住院、上一世甚至當著媒體的面宣布與他們斷絕關係的父母。
那是前世她死後,在墓園裡哭到昏厥、一夜白頭的至親。
滔天的愧疚與近鄉情怯的恐懼瞬間扼住了沈知意的咽喉,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但看著妹妹眼底那一抹小心翼翼的期盼,看著大哥投來的鼓勵目光。
沈知意閉了閉眼,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她知道,這一關,她遲早要面對,也必須面對。
再次睜開眼時,沈知意強壓下喉頭的顫抖,對著沈知夏揚起了一抹溫柔而堅定的笑容:
「好。下班後,姐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