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京市的霓虹次第亮起。
邁巴赫后座上,沈知意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整個人緊繃得像是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
後備箱裡,早就被她塞得滿滿當當,從拍賣行緊急調來的極品大紅袍、百年野山參、頂級燕窩,甚至還有一套她親自去挑的翡翠首飾。
可剛買完,她就後悔了。
沈家富貴滔天,爸媽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缺她這點東西嗎?拿這些冷冰冰的奢侈品上門,反倒像極了敷衍客套的陌生人。
沈知意坐在座位上,掌心裡滲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她一會兒拽拽裙擺,一會兒理理頭髮,呼吸急促得仿佛即將奔赴刑場。
是真的害怕。
前世,父親在她的靈堂上一夜白頭、佝僂著背影吐血的畫面;母親哭到幾度休克被急救人員抬走的場景,像夢魘一樣死死箍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
「嗤——」
旁邊副駕駛上,抱臂坐著的沈知夏實在看不下去了,斜著眼睨她:「喂,沈知意,你至於嗎?下午在SKP抓著我的時候不是挺霸道的嗎?怎麼現在抖得跟個篩子似的?見我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麼緊張?」
開著車的沈明軒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那張俊美的臉上帶著幾分戲謔與無奈:「現在知道怕了?當初在媒體鏡頭前單方面發聲明跟家裡斷絕關係的時候,不是挺決絕、挺能耐的麼?」
被兩人一唱一和地揶揄,沈知意不僅沒惱,反而眼眶一酸。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猛地往前一撲,直接從后座伸出雙臂,一把將副駕駛上的沈知夏抱了個滿懷,臉頰死死貼在妹妹的頸窩裡。
「夏夏……」
這突如其來的熊抱瞬間讓沈知夏整個人僵成了一根木頭。
她原本嘴邊還準備了一大堆刻薄陰陽的諷刺話,可被這帶著輕顫的溫熱懷抱一貼,嗅著沈知意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所有尖銳的偽裝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沈知夏張了張嘴,耳根微微泛紅,那些難聽的話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這……到底是從小到大護著她、被她依賴崇拜的長姐啊。
沈知意鬆開妹妹,又眼巴巴地看向開車的沈明軒,緊張兮兮地雙手合十作揖,幾乎帶了哭腔:
「好大哥,好妹妹……等會兒進門,爸媽要是抄傢伙打我,你們倆可千萬、一定、務必得幫我攔著點啊,真要是把我打壞了,沈知夏你就沒親姐了,沈明軒你可就少個親妹了。」
看著平時雷厲風行、不可一世的商界女王,此刻竟然毫無形象地在這兒認慫求饒,沈知夏到底沒繃住,當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姐,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沒想到你沈知意也有今天,」沈知夏笑得肩膀直顫,眼底卻悄悄泛起了一層濕意,「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你怕成這副孫子樣。」
沈明軒嘴角也忍不住揚起一抹極深的弧度,搖了搖頭,毫不留情地潑冷水:
「那你還是自求多福吧。爸媽這幾個月憋了一肚子的心絞痛,我們倆要是敢當場替你求情,只怕二老火氣更旺,打得更狠。」
「啊?那怎麼辦……」沈知意欲哭無淚地癱回靠背上,哀嚎了一聲。
然而,車廂里的氣氛卻在這插科打諢中徹底軟化了下來。
沒有了幾個月前的劍拔弩張與老死不相往來,那些原本橫亘在三人之間的堅冰,不知不覺間悄然融化。
直到這一刻,真切的說笑聲里,才真真切切有了久違的、「一家人」的溫度。
二十分鐘後。
車子緩緩駛入了京郊半山腰上一處占地面積極廣的莊園。
雕花鐵藝大門緩緩開啟,車輪碾過平整的私家林蔭道,最終穩穩停在了沈家主宅的白玉石階前。
沈家莊園依舊氣勢恢宏、奢華典雅。
沈知意閉上眼,狠狠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手理了理衣服,推門下車。
當腳掌真真切切踏在這片生養她的土地上時,一陣鑽心的劇痛混雜著失而復得的狂喜排山倒海般湧來。
她真的回來了。
不是作為一抹抓不住任何東西的透明遊魂,而是有血有肉地、真真切切地站在這裡。
沈知意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個徹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被她拼盡全力狠狠吸了回去。
一旁的沈明軒和沈知夏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和顫抖的雙肩。
沈知夏眼底的笑意斂去了,有些彆扭地抬手拽了拽沈知意的袖子;沈明軒則是無聲地上前一步,寬厚溫熱的大掌極其有力地拍了拍沈知意的後背。
打趣的話誰也沒再說出口。
血脈相連的痛楚與動容在空氣中無聲蔓延。
夜風拂過,吹散了最後一絲猶疑。
在沈明軒和沈知夏的無聲陪伴下,沈知意咬了咬唇,邁開那沉重如灌了鉛的雙腿,三人沉默而決絕地推開了那扇通往客廳的厚重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