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到北京城東南角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顧宴桉本以為解雨臣會讓黑瞎子把他送回學校——畢竟明天還要上課,畢竟他還是個高中生。但當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胡同,在一座氣派的四合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想錯了。
他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座院落,沉默了片刻。
朱紅色的大門,門口有兩尊石鼓,門楣上掛著匾額,借著路燈能看到上面寫著兩個字:解宅。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種沉澱了歲月的厚重感。灰磚灰瓦,老樹從院牆內探出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顧宴桉在門口站了幾秒,轉頭看向黑瞎子:「……這是解雨臣的家?」
「不然呢?」黑瞎子鎖了車,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階,「你以為花兒爺住哪兒?筒子樓?」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跟著黑瞎子走進大門,穿過影壁,眼前的院子比他想像的更大。正房、廂房、遊廊,布局規整,院子中央種著一棵老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月光灑在青磚地面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他來過北京不少次,但從沒進過這樣的院子。這種地方,不是有錢就能住進來的。
解雨臣正站在正房的廊下打電話,看到他們進來,朝他們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先進屋,然後繼續對著電話說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顧宴桉跟著黑瞎子進了正房客廳——裡面的陳設和外表的古樸一脈相承,老榆木的家具,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燈光是暖黃色的,整個空間給人一種沉穩而舒適的感覺。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四周,然後發自內心地評價了一句:「……住這種地方的人,確實不需要當人販子。」
黑瞎子正在給自己倒水,聽到這話差點嗆到:「你還在惦記人販子這事兒呢?」
「是你自己翻我窗戶的。」
「我那不是為了給你驚喜嘛!」
「驚嚇也是一種驚喜的話,你說得對。」
黑瞎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他,乾脆閉嘴喝水。
解雨臣打完電話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居家服,淺色的棉質上衣,領口微微敞開,袖子隨意地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條寬鬆的長褲,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距離感,多了幾分隨和。他走到主位前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茶壺倒了三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顧宴桉面前。
「今晚住這兒,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學校。」他的語氣平淡而篤定,完全不給人拒絕的餘地,「你們班主任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說你身體不舒服,家屬接回去休息一晚。」
顧宴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反駁。茶水溫熱,入口甘醇,是他上次在「聽竹」喝過的那種龍井。他捧著杯子,目光在解雨臣和黑瞎子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安靜地靠在椅背上,擺出了一副標準的看戲姿態。
黑瞎子站在客廳中央,既沒有坐下也沒有離開,像是一個犯了錯正在等待審判的小學生。他撓了撓後腦勺,試圖用一個笑容來緩解氣氛:「花兒爺,那個啥,我其實就是——」
「你就是什麼?」解雨臣端起自己的茶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氣。
「我就是想帶孩子去吃個燒烤嘛,又沒幹什麼壞事——」
「所以你翻了他的窗戶。」
「……」
「三樓。」
「……」
「他宿舍里還有六個同學在睡覺。」
黑瞎子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憋出一句:「……我下次走門。」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的情緒,以至於黑瞎子再次縮了縮脖子。但解雨臣沒有繼續追究,只是放下茶杯,說了一句:「坐下吧,站那兒礙眼。」
黑瞎子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正好坐在顧宴桉旁邊。顧宴桉側過頭,用一種非常真誠的語氣低聲對他說了一句:「你剛才的樣子好像一條狗。」
黑瞎子:「……你這孩子嘴巴是跟誰學的?」
「跟你學的。」
黑瞎子決定閉嘴。
就在這時,顧宴桉的外套口袋裡動了一下。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探了出來,小狐狸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然後從口袋裡爬了出來,站在顧宴桉的腿上,抖了抖身上的毛,開始環顧四周。
它先看了看黑瞎子——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然後它看到了解雨臣。
小狐狸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它的眼睛亮了。不是誇張的說法,是物理意義上地亮了——那雙黑溜溜的圓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水潤的光澤,瞳孔微微放大,整隻狐狸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呆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解雨臣看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它從顧宴桉的腿上跳了下去。
顧宴桉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大腿,又看著那隻小狐狸邁著四條小短腿、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解雨臣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路跑到了解雨臣的腳邊,然後毫不猶豫地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
解雨臣低頭看著那隻正在奮力攀登他褲腿的小東西,微微挑了挑眉,伸手把它託了起來。小狐狸落入他掌心的那一瞬間,立刻發出了一聲無比滿足的、嬌滴滴的叫聲,然後用腦袋拼命地蹭他的手心,尾巴搖得像一台開了最大檔的電風扇。
顧宴桉看著這一幕,沉默了。
黑瞎子看著這一幕,也沉默了。
客廳里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黑瞎子率先打破了沉默,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這隻狐狸是不是看臉?」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看著那只在他口袋裡乖巧安分了一整天、從來沒有發出過這麼嬌嗔叫聲的小狐狸,此刻正在解雨臣的掌心裡打滾撒嬌,一副「我終於找到了命中注定的鏟屎官」的陶醉模樣。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我撿它的時候,它睡在我的宿舍門口。我餵它烤饅頭片,它吃得很香。我把它揣在口袋裡一整天,它睡得很安穩。我以為它認我了。」
他頓了頓。
「現在它趴在解雨臣手裡,看都沒看我一眼。」
黑瞎子捂著嘴,肩膀開始劇烈抖動。
顧宴桉面無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杯子,用一種總結性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顏控的狐狸,養不熟。」
解雨臣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還在拼命蹭他手指的小狐狸,又抬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面無表情、但渾身上下散發著「我被拋棄了」氣息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他沒有把小狐狸放下來,而是換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托著它,另一隻手拿起茶壺,給顧宴桉的空杯子裡續上了茶。
「它只是還沒習慣你。」解雨臣說,語氣溫和,「養幾天就好了。」
顧宴桉低頭看著那杯重新滿上的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哼」了一聲,端起來喝了。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原諒它了」。
但他也沒有把小狐狸要回來。
小狐狸趴在解雨臣的掌心裡,滿足地閉上了眼睛,尾巴尖輕輕地晃了晃。
黑瞎子靠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