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學活動的第二天晚上,顧宴桉遭遇了一場綁架。
準確地說,是疑似綁架。
事情發生在晚上九點左右,白天的活動結束後,同學們陸續回到宿舍洗漱休息,顧宴桉因為白天走了一整天路,腿酸得厲害,洗完澡後就早早躺下了。小狐狸蜷在他的枕頭邊上,已經睡成了一團毛球,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偶爾咂吧咂吧嘴,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小九也安靜地窩在他的手心裡,暖烘烘的,像一顆會呼吸的暖寶寶。
顧宴桉閉上眼睛,正準備入睡。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響動——窗戶被人從外面撥開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個人影正從窗戶翻進來,動作利落得像一隻成了精的黑貓,落地幾乎沒有聲音。那人影站穩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頭,正好和床上瞪大眼睛的顧宴桉四目相對。
墨鏡,黑皮衣,還有那賤賤的笑容。
黑瞎子。
顧宴桉的大腦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從「驚恐」到「困惑」再到「想殺人」的全過程。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質問,黑瞎子已經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用氣音說了一句:「別出聲,跟我走。」
顧宴桉看了一眼宿舍里其他床鋪——舍友們都在熟睡,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在黑暗中均勻地響著。他又看了一眼窗口,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深吸一口氣,用同樣壓到最低的氣音問道:「……你是怎麼找到我宿舍的?」
「花兒爺在這附近辦事,我跟著來的。」黑瞎子蹲在他床邊,理直氣壯地回答,仿佛半夜翻窗進高中生宿舍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說我要找你打個電話叫你出來就行,但我覺得那樣不夠刺激。」
顧宴桉沉默了整整三秒鐘,用氣音說出了他此刻最真實的想法:「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黑瞎子坦然承認,然後催促道,「快快快,穿衣服,趁沒人發現趕緊走。」
顧宴桉坐在床上,內心進行了一場短暫的鬥爭。鬥爭的雙方分別是「現在大喊一聲把舍友叫醒然後指證這個人入室行竊」和「算了反正也睡不著不如去看看他要幹嘛」。後者以微弱優勢獲勝。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掀開被子,開始穿外套。小狐狸被他的動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從枕頭邊上爬起來,看到床前多了一個陌生人,警惕地豎起耳朵。但它嗅了嗅空氣中黑瞎子的氣味,大概是覺得沒有威脅,又倒下去繼續睡了。
顧宴桉把小狐狸連同它一起塞進口袋裡,穿上鞋子,跟著黑瞎子走到窗前。黑瞎子先翻了出去,然後在外面接應他。顧宴桉翻窗的動作遠沒有黑瞎子那麼利落,半個身子掛在窗台上蹬了好幾下才找到著力點,落地的時候還被窗台上的灰蹭了一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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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翻出來的窗戶,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三樓,以後不能再住這個房間了,安全隱患太大。
黑瞎子帶著他繞過宿舍樓的巡邏路線,七拐八繞地來到基地外圍的一處圍牆下。顧宴桉抬頭看了一眼那堵兩米多高的圍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細胳膊細腿,面無表情地轉向黑瞎子:「我怎麼過去?」
黑瞎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我馱你。」
顧宴桉猶豫了一瞬,然後果斷地爬上了黑瞎子的背。黑瞎子穩穩地站起來,托著他往上送了送,顧宴桉扒住牆頭翻了過去,落在牆外的草地上,滾了一圈緩衝了一下,沾了一身草葉子。他剛站起來拍身上的草,就看到黑瞎子已經單手撐著牆頭輕鬆翻了過來,落地無聲,動作瀟灑得像是在拍動作片。
顧宴桉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草屑和土,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嘖。」
「嘖什麼嘖,走吧,車在那邊。」黑瞎子渾然不覺自己被嫌棄了,大步流星地朝路邊走去。
路邊停著一輛車,黑色的,熄了火,隱沒在樹影里。但不是解雨臣常開的那輛——這輛更低調一些,像是臨時換的。黑瞎子拉開副駕駛的門,朝顧宴桉努了努嘴:「上車。」
顧宴桉坐進副駕駛,黑瞎子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車子沿著山路緩緩下行,開出幾百米後匯入了山間的公路。
「解雨臣呢?」顧宴桉問。
「他在鎮上辦事,辦完了過來跟我們匯合。」黑瞎子一邊開車一邊說,「我們先去吃個宵夜,等他辦完事直接過來找我們。」
「……所以你趁他辦事的時候,自己跑到基地來翻我的窗戶?」
「對啊。」
「他知不知道你幹這事?」
黑瞎子沉默了一瞬,然後理直氣壯地回答:「不知道。」
顧宴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山影,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你知道你現在這種行為,在法律上叫什麼嗎?」
「叫什麼?」
「非法入侵。」
「哎呀,沒那麼嚴重——」
「綁架未遂。」
「……」
「如果我報警,夠你喝一壺的。」
黑瞎子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發出一聲底氣不足的辯解:「……我這不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嘛。」
「這是驚嚇。」
「那不也挺刺激的?」
顧宴桉沒有再說話,但他掏出手機,打開「關愛祖國花朵成長協會」群,發了一條消息:「黑瞎子把我從基地偷出來了,他說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騙我?」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解雨臣的回覆就彈了出來,只有五個字,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平靜的殺氣:「現在知道了。」
顧宴桉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一瞬,然後把手機屏幕轉向正在開車的黑瞎子。
黑瞎子瞥了一眼屏幕,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車內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他回得還挺快的哈。」黑瞎子乾笑了一聲。
顧宴桉收回手機,靠回座椅上,望著前方的路面,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今晚最致命的一句話:「祝你好運。」
黑瞎子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