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魔鬼城的雅丹地貌中穿行了將近一個小時後,停在了一條巨大的裂縫前。
那是一條橫亘在荒漠中的深溝,寬約三四米,兩側是陡峭的崖壁,向下望去,黑黢黢的一片,看不到底。但從裂縫深處,隱約有潮濕的水汽升騰上來,帶著一股和沙漠截然不同的、屬於植物的氣息。
解雨臣站在裂縫邊緣,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回頭對眾人說:「到了,下面就是西王母國的雨林入口。」
顧宴桉湊過去往下瞄了一眼,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縮了回來。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了一點。
小九的聲音適時在他腦海里響起:「宿主,您恐高嗎?」
「我不恐高。」
「那您剛才縮回來幹什麼?」
「我……我在測量高度。」
「哦,測量結果呢?」
「很深。」
「……」
「非常深。」
「……」
「我覺得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一下這條路線——」
「宿主,您就是不敢下。」
「我沒有。」
「您有。」
「我沒有!!」
「您現在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語速快了百分之二十呢。」
顧宴桉決定屏蔽小九。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到裂縫邊緣,往下看。崖壁上有人工開鑿的痕跡,還有一些凸出的岩石和藤蔓,看起來是可以攀爬下去的。但對於一個從來沒有進行過任何攀岩訓練的高一學生來說,這基本上等同於一面垂直的深淵。
他的腿開始發軟。
旁邊傳來一個同樣發虛的聲音:「那個……咱們一定要從這裡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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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宴桉轉頭一看,發現吳邪也站在裂縫邊緣,臉色和自己差不多白,正用一種充滿希望的眼神看著解雨臣,期待他能說出「其實旁邊有條路」之類的話。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你有別的辦法?」
吳邪沉默了,他蹲在裂縫邊上,往下看了看,又縮回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某種極其艱難的心理鬥爭。
王胖子扛著包走過來,探頭往下瞅了一眼,然後「嚯」了一聲:「夠深的啊,這要是摔下去,胖爺我這體型能砸出一個游泳池來。」
「胖子,你能不能別說這種話?」吳邪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咋了天真?你怕了?」
「你不怕?」
「怕啊。」王胖子理直氣壯地說,「但怕有什麼用?來都來了,總不能在這兒搭個帳篷住下吧?」
吳邪無言以對。
兩個人蹲在懸崖邊上,一起往下看,一起沉默,一起臉色發白。那畫面莫名有種同病相憐的喜感。
顧宴桉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丟人了——吳邪都怕,他一個高中生怕一怕怎麼了?
過了好一會兒,吳邪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行吧,下就下。」他轉頭看向王胖子,「胖子,一起?」
「那必須的。」王胖子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咱哥倆誰跟誰,要死一起死。」
「你能不能不要說那個字?」
「哦,要摔一起摔。」
「……你還是閉嘴吧。」
兩個人站在懸崖邊,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幾乎是同時,開始往下爬。吳邪的手緊緊抓著藤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王胖子雖然嘴上大大咧咧,但手腳並用的時候倒是意外地靈活。兩個人一邊往下爬一邊互相喊話——
「胖子你慢點,你踩到我手了!」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天真你往左邊挪一點!」
「左邊哪有落腳的地方!」
「那你往右邊!」
「右邊也沒有!」
「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崖壁下方的陰影里。
顧宴桉站在懸崖邊,看著他們慢慢變小、消失,心臟咚咚咚地跳得像擂鼓一樣。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褲子上擦了擦,又擦了擦,還是濕的。
黑瞎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彎下腰,在他耳邊用一種陰惻惻的聲音說了一句:「小朋友,該你了。」
顧宴桉嚇得整個人差點蹦起來,猛地轉過頭,怒視著黑瞎子那張笑得賊兮兮的臉。
「你幹嘛!」
「催你啊。」黑瞎子無辜地聳了聳肩,「大家都下去了,怎麼怕了?」
「我不怕。」
「那你倒是下啊。」
顧宴桉轉回頭,看著那條深不見底的裂縫。風從谷底往上吹,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吹得他的頭髮亂七八糟地飛舞。他的手握緊了藤蔓,又鬆開,又握緊,又鬆開。
他腦海里的小九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宿主,您要是實在不敢,我可以暫時關閉您的視覺系統——」
「不用!」
「那您倒是動啊。」
「我在做心理建設!」
「您已經做了三分鐘的心理建設了。」
「這種事情急不得!」
「太陽快要下山了宿主。」
「我知道!」
「天黑了下懸崖更危險。」
「我知道!!」
「那您——」
「你能不能閉嘴!!!」
顧宴桉這一嗓子吼出聲了,把旁邊正在喝水的黑瞎子嚇得嗆了一口,咳了半天。遠處的解雨臣也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又轉了回去。
這時候,潘子走了過來,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轉頭看了看臉色發白的顧宴桉,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小子,沒下過?」
顧宴桉搖了搖頭。
潘子沒再多說什麼,他把槍收好,走到懸崖邊,單手抓住一根藤蔓,試了試牢固程度,然後回頭沖顧宴桉揚了揚下巴:「看著我。我先下一段,你在上面看清楚我怎麼落腳。別急,一步一步來。」
說完,他翻身而下。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准,和剛才吳邪王胖子那磕磕絆絆的畫風形成了鮮明對比。他下了大約五六米,停在一個突出的岩石平台上,仰頭朝上面喊道:「看清楚沒有?手抓緊,腳踩實,別往下看。下來吧,我在下面接著你。」
顧宴桉站在懸崖邊,看著潘子那張被崖壁陰影遮了一半的臉——那道淺淺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分明,但他的眼神卻很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耐心。
顧宴桉深吸一口氣,一把抓住了垂在崖壁上的藤蔓。
他回頭看了一眼黑瞎子。
黑瞎子沖他豎起一個大拇指:「加油,小朋友。摔了下去我會幫你收屍的。」
「……你可真是個大好人。」
「那必須的。」
顧宴桉咬了咬牙,轉過身子,把一隻腳探下了崖壁。他的腳尖在岩石上摸索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踩穩的凹槽。他把重心慢慢移過去,另一隻手緊緊抓住藤蔓,然後——
他懸在了崖壁上。
風從下面吹上來,灌進他的衣服里,涼颼颼的。他低頭看了一眼——除了黑暗,什麼都看不到。他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手指死死地攥著藤蔓,指節泛白。
「宿主,您還好嗎?」
「……不太好。」
「那要繼續嗎?」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咬著牙,把另一隻腳也挪了下來,找到了第二個落腳點。然後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沿著崖壁往下移動。
他不敢往下看。
他不敢想自己離地面有多高。
他只知道,解雨臣在下面,黑瞎子在後面,潘子在下面等著他,吳邪和王胖子也已經下去了。
他不能停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爬。
下方傳來潘子的聲音,不高不低,穩穩噹噹的:「對,就這樣。左腳往下三寸,有個凹槽。好,右手邊的藤蔓再往左抓一點——對,就是那根,不錯很好。」
顧宴桉聽著那個聲音,一步一步地往下挪。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了,掌心的皮膚被藤蔓磨得火辣辣地疼,但他咬著牙,沒有停下來。
崖壁上方,黑瞎子趴在邊緣,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陰影里,咧開嘴笑了笑,然後翻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