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宴桉覺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誇張,是真的覺得要死了。
雨林的沼澤地比他想像的難走一百倍。泥濘沒過腳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腳拔出來,然後再陷進去。蚊蟲在耳邊嗡嗡嗡地轉,趕都趕不走。空氣又濕又悶,呼吸一口像是喝了一口水。
他已經走了快三個小時。
「我不行了。」
「宿主,您才走了三點七公里。」
「三點七公里還不夠嗎?我從來到這個盜筆走過的最遠的路就是從教室到食堂。」
「那您體育課跑八百米的時候是怎麼過來的?」
「我請假了。」
「……」
「我說肚子疼。」
「……」
「老師信了。」
小九沉默了兩秒:「宿主,您真是個人才。」
「謝謝誇獎。」顧宴桉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但我真的走不動了,我覺得我需要休息。」
「您十分鐘前剛休息過。」
「那是十分鐘前的事了,現在我又累了。」
「您這樣走下去,天黑之前到不了隕玉。」
「那就明天到。」
「您沒有帶帳篷。」
「……操。」
顧宴桉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他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像是兩根灌了鉛的管子,又沉又酸。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全是樹綠的黃的深綠淺綠,看得他眼睛都綠了。
「小九。」
「在。」
「你說我找棵樹吊了會不會比較輕鬆?」
「宿主,您不會有生命危險,但如果您執意要找棵樹吊著,我可以幫您找一棵枝幹比較結實的。」
「……你是認真的嗎?」
「我只是在配合您的幽默。」
「我沒有幽默,我是真的很想死。」
「您不會死的,您死了我就沒宿主了。」
「那你換個宿主唄。」
「換宿主很麻煩的,要走流程,填表格,還要寫申請理由。我不想寫。」
「所以你留著我就是為了不寫申請表?」
「呃……也不全是」
顧宴桉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腿都在發抖。
「宿主,您可以再休息五分鐘。」
「不用了,越休息越不想走。」他邁開步子,踩進下一片泥濘里,「早死早超生。」
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
顧宴桉的腦子裡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他看到前面的樹變成了一張床,上面鋪著軟軟的被子,枕頭是他最喜歡的那個高度。他伸出手想去摸——
是一棵樹。
樹皮粗糙,上面還趴著一隻拇指大的甲蟲。
「……我真服了。」
「宿主,您還好嗎?」
「不好,很不好。我覺得我的靈魂已經離開身體了,現在走路的是一具空殼。」
「醫學上稱為極度疲勞導致的輕度 Dissociation。」
「你能不能不要說這麼專業的詞,你就說我快死了就行。」
「您快死了。」
「……你真說啊」
顧宴桉又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仰頭看天。天空被樹葉遮得嚴嚴實實,只能看到零星的碎片。
「小九。」
「在。」
「你說我現在躺下來睡一覺,會被野獸吃掉嗎?」
「有一定概率。」
「多大的概率?」
「取決於附近有沒有野獸。」
「……你說了等於沒說。」
「我是系統,不是預言家。」
「你這個系統不太行。」
「我這個系統正在帶您走近路去隕玉。如果沒有我,您現在還在原地轉圈。」
顧宴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好吧,你還是有用的。」
「謝謝認可。」
「……不客氣。」
他又邁開步子,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小九。」
「在。」
「我能不能換個鞋子?」
「不能。」
「那我能不能光腳走?」
「不建議,沼澤里有寄生蟲和水蛭。」
「……水蛭?」
「對,會吸血的那種。」
顧宴桉沉默了三秒,然後腳步忽然快了不少。
「宿主,您突然有力氣了?」
「我怕水蛭。」
「原來如此。」
「你別笑了!你不怕水蛭你來。」
「我是系統,我沒有身體。」
「那你牛逼什麼。」
「我沒有牛逼,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顧宴桉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半個小時。他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腰也開始疼,肩膀被背包勒得生疼。他感覺自己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抗議的嘎吱聲。
「小九。」
「在。」
「還有多遠?」
「按照目前的速度,大約還需要兩個小時。」
「……兩小時?」
「是的。」
「我感覺我活不了兩個小時了。」
「您能活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已經說了十七次『我要死了』,但您現在還在走路。」
顧宴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你是不是在偷偷記錄我說了多少次『我要死了』?」
「是的,我還記錄了您說了多少次『我真服了』。」
「多少次?」
「二十三次。」
「……我真服了。」
「二十四次。」
顧宴桉閉嘴了。
他埋頭往前走,腳下的泥越來越深,樹木越來越密。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心跳越來越快,感覺下一秒就要猝死了。
就在他覺得自己的腿真的要斷掉的時候,眼前忽然一亮。
樹林前面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地中央,矗立著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表面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一樣。
顧宴桉愣住了。
「這是……」
「宿主,恭喜您。」小九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您到了。」
顧宴桉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塊黑色的巨石。
然後他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終於到了……」
他躺下來,攤開四肢,看著頭頂終於露出來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我再也不想走路了。」
「您休息一下?」
「……先讓我死五分鐘?」
「可以。」
顧宴桉閉上眼睛。
然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