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宴桉一直覺得有件事不太對勁。
他去哪兒,解雨臣他們好像都知道。不是那種猜到的知道,是很準確的知道。比如有一次他放學之後沒直接回解家,繞道去了一家書店,剛進去五分鐘,黑瞎子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在書店呢?早點回去。」
他沒說自己要去書店,黑瞎子也沒問他在哪。但電話接通的第一句,就是「在書店呢」。
後來他又試了幾次,放學後臨時改道去便利店,沒過多久手機就響了。周末溜出去亂逛,總能碰巧接到電話或者消息,問他「在哪呢」「什麼時候回來」「吃飯了沒」。語氣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但每一次都踩在他剛到某個地方的時間點上。
他終於忍不住問了一次。
「你們怎麼老知道我在哪?」
黑瞎子聞言回了一句:「就你去的能有幾個地方?學校、解家、學校門口那條街,閉著眼睛都能猜到。」
當時他覺得好像也有道理,他確實沒去過什麼別的地方。北京那麼大,他活動的範圍就那麼一小塊,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就沒再問了。
直到今天。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他從教學樓三樓往下走。樓梯上人多,擠來擠去的,他靠著牆邊走,避讓一個跑上去的學生。就在這時候,對面有人急匆匆地衝下來,兩個人躲閃不及,肩膀重重撞了一下。
顧宴桉被撞得往後一仰,手裡的東西飛了出去。
是解雨臣給他的那部手機。
手機在空中翻了兩圈,磕在樓梯扶手上,彈了一下,然後一級一級地滾下去。每磕一級台階就發出一聲脆響,一直滾到樓梯拐角才停下。
撞他的人連聲道歉,顧宴桉擺了擺手說沒事,快步走下去把手機撿起來。屏幕裂了一道縫,從左下角斜著延伸到中間。他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還能用。他鬆了口氣。
然後他發現後蓋摔鬆了。
他試著把後蓋按緊,按了一下沒卡住,又按了一下,還是沒卡住。他乾脆把後蓋整個拆下來,打算重新對準卡扣裝上去。
後蓋打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在電池的上方,主板的邊緣,有一個很小的模塊。黑色的,指甲蓋大小,用雙面膠粘在主板上,連著一根細線,接到了手機的電路里。
顧宴桉的動作停住了。
他盯著那個小模塊看了大概有五秒鐘。他不認識這是什麼,但他大概能猜到。
他把後蓋重新裝上,沒有去對準卡扣,只是用力按緊,讓它暫時不掉下來。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裡,繼續下樓。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走到一樓,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有學生從他身邊走過,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但沒看清是誰。他想了想,轉身去了班主任辦公室。
「老師,我手機屏幕摔壞了,下午想請個假去修一下。」
班主任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上確實裂了一道縫,沒多問就批了假條。
顧宴桉走出校門,沿著街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家手機維修店。店面不大,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在櫃檯後面刷短視頻。
「老闆,幫我看看這個手機。」
他把手機遞過去。老闆接過來,翻了翻,看了一眼屏幕:「換個屏就行,半小時能搞定。」
「還有個事。」顧宴桉指了指手機內部,「後蓋摔開了,我看到裡面有個東西,我不確定是不是原裝的。您幫我看看。」
老闆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打開後蓋看了一眼。然後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拿起鑷子,輕輕撥了撥那個黑色的小模塊。
「這個啊。」老闆的語氣很平淡,「定位器。」
雖然已經猜到了,但親耳聽到的時候,顧宴桉還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
「……能拆掉嗎?」
「能,不過拆了可能會影響系統,你確定?」
「拆吧。」
老闆沒有多問,動手把那個小模塊拆了下來。動作很快,剪斷連線,取下模塊,然後把主板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東西。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好了,換屏還得一會兒,你先坐。」
顧宴桉在旁邊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來,店裡有一股電子元件和塑料的味道,混雜著灰塵的氣息。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拆開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主界面上。壁紙是一張默認的星空圖。
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黑瞎子那句「就你去的能有幾個地方」。想起每次他剛到某個地方就準時響起的電話。想起解雨臣偶爾看似隨意的問候。想起他們在西王母宮裡配合默契的樣子,想起他們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些瞬間。
他想起自己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解雨臣把他接回解家,給他安排學校的事,給他手機,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他一直以為那是出於善意,現在想來,善意可能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不放心。
不放心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
不放心一個突然出現在他們生活里的人。
不放心一個身上帶著太多秘密的人。
他理解,他真的理解。解雨臣他們經歷過太多背叛和欺騙,見過太多人心叵測。換作是他,他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憑空出現的人。謹慎一點,防一手,是正常的。
但理解歸理解。
他還是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空落落的。
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真正信任過。
他坐在手機店的塑料凳子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和車,秋風吹進來,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口袋。
「小伙子,屏換好了。」
老闆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他站起來,接過手機。屏幕換了新的,乾乾淨淨的,連貼膜都幫他貼好了。那個定位模塊已經被拆掉了,手機輕了一點,但幾乎感覺不出來。
「多少錢?」
「一百二。」
顧宴桉付了錢,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出了手機店。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群里也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