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顧宴桉背著書包走出了解家大門。
他跟解雨臣說的是「回學校複習」,語氣自然,表情正常,甚至還記得把狐狸的食盆添滿了才走。解雨臣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下周回來提前說一聲」。他點了點頭,說了聲「好」,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被什麼東西拽住。
但他也沒有停下來,他一路走到了公交站,等了五分鐘的車,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倒退,秋天的北京天空很高,藍得有些刺眼。他看著窗外,什麼也沒想,或者說,他在努力讓自己什麼也不想。
回到學校的時候,校園裡很安靜。周末留宿的學生不多,操場上零星有幾個打球的,宿舍樓里也靜悄悄的。他爬上四樓,掏出鑰匙打開宿舍門——裡面空無一人。李浩不在,許祁斫也不在。
也對,他倆是髮小,周末肯定一起回家了。
他把書包放下,坐在椅子上,發了大概五分鐘的呆。然後他拿出數學卷子,攤開,開始做題。
做到第三題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同一道題上算了三遍,算出了三個不同的答案。他把筆放下,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重新算了一遍。第四遍終於算對了。
他繼續往下做。
做到第八題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又在走神。他的目光落在卷子上,但腦子裡什麼也沒看進去,那些數字和符號像一群不認識的符號,在他眼前飄來飄去,就是不進腦子。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讓他回過神來,然後繼續做題。
他就這樣斷斷續續地做著卷子,做一會兒,走一會兒神,再把自己拽回來,再做一會兒。效率很低,但好歹在做。
到了下午三點多,樓道里傳來了腳步聲和說笑聲。
「我都說了讓你早點出門,你非要磨蹭,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急什麼嘛,又不是趕火車。」
「你作業寫完了嗎你就磨蹭?」
「……我可以今晚抄你的。」
「你想得美。」
門被推開了。李浩走在前面,手裡拎著一個大塑膠袋,裡面塞滿了零食和飲料。許祁斫跟在後面,背著一個書包,表情淡淡的,手裡還拿著一本書,估計是在路上看的。
李浩一進門就看到顧宴桉坐在書桌前做題,愣了一下:「喲,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顧宴桉抬起頭,表情平靜:「回來複習。」
「複習?」李浩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大哥,今天是周日,周日是用來休息的,不是用來複習的。」
「周日不複習,難道等周一早上臨時抱佛腳嗎?」
李浩被噎了一下,轉頭看向許祁斫,尋求支援。許祁斫把自己的書包放到桌上,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他說得有道理。」
「你怎麼叛變了?!」
「我只是客觀評價。」
李浩痛心疾首地看著許祁斫,又看了看顧宴桉,最後發出一聲長嘆:「行行行,你們倆都是學霸,就我一個學渣。我躺平,我認輸。」
說完他往床上一倒,拆開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了起來。吃了沒兩口,他又坐起來了,從塑膠袋裡掏出一瓶可樂,扔給顧宴桉:「接著。」
顧宴桉下意識地接住,冰涼的罐體貼在手心,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瓶冰可樂。
「請你的。」李浩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說,「看你學習學得一臉苦大仇深的,喝點甜的開心一下。」
顧宴桉握著那瓶可樂,愣了一下,然後說了一聲「……謝了。」
「客氣啥。」李浩擺擺手,又躺了回去。
許祁斫在旁邊看了顧宴桉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但沒有說什麼,收回視線,開始整理自己的書本。
周日的剩餘時間就在這種平淡的氛圍中度過了。李浩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就開始打遊戲,外放的聲音在整個宿舍迴蕩。許祁斫戴著耳機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李浩的方向,眼神裡帶著一種「習慣了」的無奈。顧宴桉繼續做他的數學卷子,做完一張又拿出一張,好像只要不停地做題,腦子裡就不會有空隙去想別的事情。
晚上三個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飯,李浩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周末在家發生的事,說他媽做了什麼好吃的,說他爸又跟他吵架了,說他表妹期中考試考了年級第三把他姨高興得發了三條朋友圈。顧宴桉聽著,偶爾應兩聲,偶爾笑一下,反應不大不小。
李浩完全沒有察覺出任何異常。
周一上午,一切照常。上課,下課,做操,上課,午飯。顧宴桉的表現和平常沒有任何區別——該聽課的時候聽課,該做題的時候做題,該回答問題的時候回答問題。課間的時候他還給李浩講了一道數學題,講得比平時還耐心,李浩難得地聽懂了,感動得差點給他磕一個。
「顧宴桉,你今天講得真好!你是不是偷偷備課了?」
「……沒有。」
「那你今天狀態不錯啊!」
「……是嗎。」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李浩拉著許祁斫去打羽毛球,顧宴桉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看他們打。陽光很好,風不大不小,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到處都是跑動和喊叫的聲音。他看著李浩和許祁斫在球網兩邊來回跑動,羽毛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線,李浩打得大汗淋漓,許祁斫依然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但每次都能穩穩地把球接住。
顧宴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挺好的。簡單的,熱鬧的,不需要動腦子的。
「宿主。」
「嗯。」
「您今天看起來很正常。」
「……是嗎。」
「是的」
顧宴桉沒有回答,他看著球場上的白色羽毛球,在空中飛過來,又飛過去。
「小九。」
「在。」
「你說,人能裝多久的正常?」
小九沉默了一會兒。
「……因人而異,但一般來說,越是想裝,越是裝不久。」
顧宴桉沒有再問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下台階,朝球場走去。
「李浩,加一個。」
李浩氣喘吁吁地回過頭,看到他走過來,愣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來來來!你跟許祁斫一隊,我今天非得贏你們一把!」
「你確定?」許祁斫站在對面,拿著球拍,語氣平淡。
「確定!顧宴桉你可得好好打,別給我丟人!」
顧宴桉接過他遞來的球拍,掂了掂重量,走到許祁斫身邊站定。
「輸了別怪我。」他說。
「沒事,」許祁斫說,「輸了算你的。」
「……你倒是會甩鍋。」
許祁斫沒說話,但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羽毛球在金色的光里飛來飛去,操場上迴蕩著李浩的大呼小叫和球拍擊打羽毛球的清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