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籃球場。
顧宴桉其實不會打籃球，他運球不穩，傳球不准，投籃不進，跑了幾個來回就喘得不行。李浩實在看不下去了，把球搶過來自己打，讓他站在籃筐底下負責撿球和遞球。
「你就負責這個，別的不用管。」李浩拍著他的肩膀，一臉鄭重，「這是我們團隊的核心崗位。」
「撿球的？」
「遞球的，不一樣。」
顧宴桉懶得跟他爭，就站在籃筐底下當人形球架。今天太陽格外的大，曬得他後頸發燙，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順手把衛衣袖子往上擼了兩截，露出小半截手臂，涼快一下。
李浩投進一個三分球，興奮地回頭朝他喊：「看到沒！帥不帥！」
顧宴桉敷衍地點了點頭，彎腰把彈回來的球撿起來，扔回給他。
李浩接住球，正要繼續投，目光無意間掃過顧宴桉的手臂，動作突然僵住了。
顧宴桉的手臂上，從腕骨往上，橫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有新有舊，最新的那幾道還泛著淡紅色，結著極細的痂，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李浩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拿著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麼了？」顧宴桉察覺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他心裡咯噔一下。
他剛才順手把袖子擼上去了。
他迅速把手放下來，拉了拉袖口，遮住了，但已經來不及了。李浩看到了，許祁斫也看到了。許祁斫本來在場邊喝水，注意到李浩的異常，走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他的表情也變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那是什麼？」李浩開口了。他的聲音有點啞，不像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李浩。
「沒什麼。」
「那是什麼？」李浩重複了一遍，聲音提高了一些。球場旁邊有人朝這邊看了一眼。
許祁斫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別在這兒說。」
他看了一眼四周，拉起李浩的胳膊，又看了顧宴桉一眼：「走，去那邊。」
三個人走到操場角落的看台後面，這裡偏僻，沒什麼人，說話不會被聽到。李浩一路上沒說話，臉色很難看。到了看台後面，他轉過身，看著顧宴桉。
「袖子撩起來。」
顧宴桉沒動。
「我讓你撩起來。」
顧宴桉還是沒動，他靠在看台的鐵架子上，垂著眼睛，看著地上的水泥縫，不說話。
李浩等了幾秒，見他不動，自己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顧宴桉往後縮了一下，但李浩的動作比他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上去。
那些痕跡全部暴露在午後的陽光下。
密密麻麻的，有深有淺，有新有舊。舊的已經變成淡白色的疤痕，新的還泛著紅。最深的一道是手腕靠近動脈的位置。
李浩抓著他的手腕，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他的手在發抖。
「你……」李浩的聲音哽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弄的？」
顧宴桉沒有說話。
「我問你什麼時候弄的！」李浩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顧宴桉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憤怒，是恐懼。
「李浩，你冷靜點。」許祁斫按住他的肩膀。
「我怎麼冷靜？！」李浩甩開他的手，眼眶已經紅了，「他天天跟我們坐在一起吃飯上課，他手上全是這種東西，我們誰都不知道！」
顧宴桉依然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對不起？我沒事？以後不會了？這些話他自己都不信，說出來又有什麼用。
李浩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顧宴桉愣住了。
他見過李浩笑，見過李浩生氣，見過李浩耍賴，見過李浩被老周罵得狗血淋頭還嬉皮笑臉。但他從來沒見過李浩哭。李浩哭起來不出聲，眼淚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沒抹乾淨，又流下來了。
「你他媽倒是說句話啊……」李浩的聲音帶著哭腔，啞得不成樣子，「你疼不疼？你什麼時候弄的？你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啊……」
顧宴桉看著他滿臉的眼淚，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從小到大，除了奶奶他哭的時候沒有人安慰過他。奶奶走後，更沒有人在他面前為他哭過。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他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他在院子裡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奶奶從廚房裡跑出來，沒有罵他笨手笨腳，只是蹲下來，用溫熱的手掌捂住他的膝蓋，輕輕地揉了揉，說：「宴宴不哭，奶奶吹吹就不疼了。」
他那時候覺得，奶奶的手好暖和。
顧宴桉僵硬地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笨拙地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別哭了。」
李浩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顧宴桉不知道該說什麼別的，他抿了抿嘴，又拍了拍李浩的肩膀，像小時候奶奶拍他那樣，輕輕的，一下一下的。
「沒事的。」
他說得很輕，像是說給李浩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