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顧宴桉醒得很早。
窗簾沒拉嚴實，一線灰白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天花板上。他盯著那道光線看了很久，腦子裡空空的。昨晚那種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已經退下去了，但餘韻還在——像是一場暴風雨過後，到處是濕漉漉的痕跡，天空也沒有放晴。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不想起床。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黑瞎子壓低了嗓門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麼，好像在打電話？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走遠了，大概是下樓了。
顧宴桉又躺了十來分鐘，最後還是爬起來了。他拉開房門，聞到樓下飄上來的粥的香氣——應該是劉嬸在做早飯，他踩著拖鞋走下樓梯，拐進餐廳的時候，發現黑瞎子正坐在餐桌旁，面前的粥一口沒動，手裡捧著手機，噼里啪啦地打字，表情十分投入。
聽到腳步聲，黑瞎子飛快地按滅了手機屏幕，抬起頭，沖他咧嘴一笑：「醒了？正好，粥剛盛出來，還燙著呢。」
顧宴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拉開椅子坐下來。劉嬸端了一碟醬菜和一盤煎蛋放到桌上，笑眯眯地讓他多吃點。他應了一聲，低頭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裡。
黑瞎子偷偷觀察了他一會兒，見他雖然不怎麼說話，但至少肯吃東西了，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他拿起勺子，一邊喝粥一邊假裝隨口說道：「對了，今天天氣挺好的，要不要出去轉轉？」
「不想去。」
「別急著拒絕嘛，老悶在屋裡也不好，出去透透氣，心情能好不少。」
顧宴桉沒接話。
黑瞎子見狀，也沒再多勸，換了個話題：「粥好喝不？劉嬸熬了一早上。」
「……挺好喝的。」
「那就多喝一碗。」
與此同時，杭州。
吳邪正在店裡整理新到的一批拓片，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黑瞎子發來的消息，一連串語音條，每條都好幾十秒。他挑了挑眉，點開第一條，聽完之後表情逐漸變得微妙起來。他又點開第二條、第三條，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整理拓片。
「黑瞎子說他們家小孩出事了。」吳邪把一張拓片小心地捲起來，用繩子捆好，「說昨天晚自習不知道怎麼了，難受得不行，小花連夜去學校接回來的。回去就把自己關房裡，誰也不理。」
張起靈想了想說：「嚴重？」
「聽描述挺嚴重的。」吳邪把捆好的拓片放到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我正好也有點事要找小花說，要不咱們跑一趟北京？」
張起靈看了他一眼：「怎麼去？」
「火車吧。」吳邪掏出手機查了一下時刻表，「最快三個多小時。」
吳邪又給王胖子打了個電話：「胖子，在潘家園沒？我跟小哥下午到北京，有點事找你。……對，去解家。……行，到了跟你說。」
掛了電話，吳邪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把店門一鎖，和張起靈一起打車去了火車站。
下午兩點多，三個人在潘家園碰了頭。王胖子剛從攤位上收工，手裡還捏著一把剛淘來的銅錢，看到吳邪和張起靈從計程車上下來，樂呵呵地迎上去：「喲，你們倆還真來了，什麼事兒這麼急？」
「車上說。」吳邪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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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吳邪把黑瞎子說的那些話轉述了一遍。王胖子聽完，靠在座椅上，摸著下巴嘖了一聲：「小孩子心事重啊，這事兒不好辦，硬勸沒用，得想個法子。」
「所以才來找你們商量。」吳邪說。
車子在解家門前停下的時候，黑瞎子正蹲在院子裡逗一隻流浪貓。看到三個人從車上下來，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喲，稀客啊。」
「來找小孩玩。」吳邪說，「順便找小花說點事。」
黑瞎子把他們領進屋，朝樓上喊了一嗓子：「花兒爺！有人找！」
解雨臣從書房出來，看到吳邪他們，微微挑了一下眉，倒也沒多意外。他招呼三人到書房坐下。吳邪和他談完正事之後，黑瞎子把昨晚的事情又說了一遍，說完之後攤了攤手：「反正就是這麼個情況，我跟花兒爺琢磨了一晚上，也沒想出什麼好辦法。」
吳邪端著茶杯，想了一會兒：「他現在人呢？」
「在房間裡，早上叫他出來吃了早飯，吃完又回去了。」
「你們沒帶他出去玩玩？」吳邪放下茶杯，「小孩子嘛，老悶在家裡容易胡思亂想。帶出去走走，換個環境，說不定能好點。」
黑瞎子苦笑：「早上提了一嘴，人家不去。」
「那是你提的方式不對。」吳邪說，「你別問他『要不要出去』，你直接告訴他『我們要去哪兒』，讓他沒機會拒絕。」
王胖子在旁邊一拍大腿：「天真說得對！這事兒就得先斬後奏。直接把人拎上車，到了地方他還能跳車不成？」
黑瞎子和解雨臣對視了一眼。
「……好像有點道理。」黑瞎子摸了摸下巴。
吳邪掏出手機，翻了翻找到顧宴桉——頭像是一隻歪著腦袋的小狐狸——發了一條消息：
「小顧，下午有空沒？哥哥們帶你出去玩。」
發完之後，他收起手機，對屋裡幾個人說：「行了，我先打個底。剩下就看你們的了。」
沒過多久，顧宴桉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坐在房間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正盯著窗外的樹梢發呆。聽到震動，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備註名是「吳邪」。
他點開消息，看到那句話，愣了一下。
然後他把手機放到一邊，沒有回覆。
但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又把手機拿起來，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幾秒。
還是沒有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