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來低頭一看,原本一片白茫茫,無邊無際的雪山,似乎一下子成了熊熊火海,烈火焚身,痛苦非常,又一變,成了滔天血海,無數死人在其中哀嚎。
這種情況下,王如來的每一步,都變得格外艱險,幾乎是無數次,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稍微出一點問題,就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但是,王如來從來不曾遲疑過,一步一步,沉穩有力,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種精神,正在為他引路。
王如來每踏出一步,眼睛之中,那種源於龍血的燦金神光,便越來越少。
就好像是一塊鑲了金的璞玉,正在經歷著打磨,一步一步,剔除雜質,顯現出質樸、晶瑩的玉光。
楚子航、路明非原本都不明白,王如來為什麼要拖著重傷之軀,走這樣的路,王如來也不解釋,只淡淡說了一句:
「跟著走。」
但是到了現在,他們也隱隱約約,有了一種明悟,這是一種獨特的心靈修行,即便什麼都不做,只跟著王如來,他們兩人的心靈,也會變得無比平靜。
似乎王如來本身,已經成了一面旗幟,匯聚在這面旗幟下,他們就什麼都不用擔心,只需要跟著走,就可以勝了又勝。
路明非忽然之間,想到了許三多,這個小戰士就是一個很純粹的人,有些時候,就做這麼一件事,除此之外,萬事不管。
他跟著王如來這幾天,隱隱約約,也體會到了這樣的感覺。
「跟著走」這三個字,說來簡單,其實大有嚼頭,幾乎就是一本書。就好像是許三多經常說的那句話,「不拋棄,不放棄」,雖然形式不一樣,內核卻是相同,
代表著信任、信念、信心。
甚至是一種信仰。
路明非放眼望去,皚皚雪山之間,天地一白,似乎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存在了,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只有他們孤零零的三個人,好像是小螞蟻。
他行走在這樣的天地間,看著搖搖欲墜,卻始終不倒的王如來,腦海中,再次響起王如來唱過的那首歌:
「鐵流兩萬五千里,直向著一個堅定的方向!」
這是什麼樣的精神?!
又是什麼樣的力量?!
龍族的君王、皇帝,固然有種種不可思議的權柄,一怒之下,風雲變色,地動山搖,天翻地覆。
但是他們的力量,在這種精神面前,卻根本不算什麼,遠遠稱不上偉大二字。
又踏過一座雪山,路明非立足山巔,被冷風吹拂著身子,遍體生寒,可當他俯瞰群山,環顧四方的時候,胸中卻油然生出一種豪情。
這種感覺,並不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傲岸,而是一種源于堅持的成就感。
就好像堅持一件事,堅持到了忘記這件事本身,最後回過頭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很遠很遠。
這種豪情一旦生出,便有橫絕六合,掃空萬古之勢。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心與意中,有很多雜念都被抹去,一時之間,身子都變得輕快起來,似乎去掉了很多負擔。
不只路明非,楚子航也有同樣的感觸,這柄執行部的妖刀,在以往都是以鋒利、銳氣著稱,但是在這條路上,楚子航結結實實獲得了很多東西。
那是一種厚重、踏實的感覺。
自從父親離去那一天起,楚子航心中,就燃燒著憤怒、仇恨的火焰,他拼了命地鍛鍊,主動找到卡塞爾學院,又不惜代價地運用暴血,就是要報仇。
他的人生,似乎已經單調成了一條直線,只有起點和終點,中間狹窄得容不下任何東西。
但是這一次出來,楚子航卻看到了更多東西。
對於路明非來說,這是一次苦行,但楚子航本就是苦行僧式的人物,根本不覺得有什麼。
他只覺這一路很美,很美。
原來世界這麼大,原來跟龍族無關的事情,也有那麼多,也那麼漂亮。
楚子航忽然意識到,人生似乎並不是一條線,也不該是一條線,而是一條道。
他的確有血海深仇要報,也有必須完成的事、必須找到的人,但是那並不代表著,他一定要天天活得苦兮兮的。
萬一哪天就死在龍王手裡,什麼都沒有見到過,豈不是虧大了?
雪山的水是那麼清,青草的根那麼甜,這都很好啊,雖然明天可能就會死,但是楚子航一睜開眼,看見一碧如洗的天空,還是想要活著,痛痛快快地活。
王如來的心靈,也從幻覺之中,一點、一點,掙脫出來,放飛到了天地之間,捕捉著這條路上,那曾經感動過無數人的精神。
王如來沒有在那些有歷史的地方停留,只是一路西行。
可是那種精神、那種感動,卻似乎從四面八方,一齊涌過來,匯聚到他身上,形成一種不可捕捉,又真實存在的力量。
他的精氣神,都已經衰弱到了極點,但是王如來的心靈,卻越來越活潑,越來越澄澈,身與心,死與生,似乎成了兩對大陰陽,彼此交替。
翻過這最後一座雪山,他們終於是進入了松潘草地,果真是天似穹廬,籠蓋四野,一片大草地,無邊無際,一眼望去,根本就看不到頭。
這裡看似不如雪山險峻,卻更加艱險。
草地遍布泥濘,十分鬆軟,每一步踏下去,都有膝蓋深,到處都有沼澤,一旦陷入進去,以路明非、楚子航的武學功底,想掙脫出來,也十分不容易。
王如來的運動服已經成了破布條子,但是他的神情,也沒有任何動搖,已經完全沉浸到了感動之中。
雖然體力不足,他運勁卻愈發巧妙,似乎舉手抬足之間,不用費力,天地自會為他開道,這種武學境界,簡直是奇蹟。
又是一天過去,因為缺少食物,路明非的精神實在是堅持不住,出現了恍惚,一個不慎,踩空落入到了沼澤之中。
路明非四肢猛地用力,沼澤一下就淹沒到了腰部,他感受著那種冰冷、厚重、黏膩的觸感,忽然想到了一篇過草地的課文。
路明非嘆了口氣,十分無奈,我有這麼倒霉?
這個時候,王如來看也不看,竹杖向後一勾、一挑,只用很小的力,就把這個小子,從沼澤之中帶了出來。
路明非站穩身形,看向王如來的背影,眼神之中,湧現出巨大感激,卻也不言不語,只是再次邁步,跟上這個年輕人。
「跟著走」這三個字,似乎真的銘刻到了路明非的靈魂之中,他不再有絲毫遲疑,全心全意,信任王如來的判斷。
再過了五天,他們終於淌過了草地,進入高原。
天高雲淡,一望無盡。
遠處是連綿的雪山,天空清澈透亮,似乎就像是一面鏡子,可以倒映出世間的一切,無比壯美。
路明非和楚子航都是南方人,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場景,都屏住呼吸,驚嘆於這一片好風光。
路明非這個時候,忽然想起自己的文學社背景,情不自禁,感慨道:「怪不得文藝青年都喜歡來這個地方,果然可以淨化心靈。」
「錯了,真正可以淨化心靈的,從來不是什麼景色、什麼聖地,而是一種感動與精神,你們啊,境界到底是差了一點。」
王如來搖頭。
忽然之間,一個聲音響起,輕快之中,帶著些許不滿:
「聽你說話,就像是一個神神叨叨的神棍,那神棍先生,你境界這麼高,有沒有算到,自己今天會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