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一道身影從水中升起。
白頭青身，金睛白齒，形似猿猴。
正是無支祁。
伊尹是第二次見到這位河神。
上一次是在送子廟中，藉著神像對話，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如今面對面站著，方知其神異。
「商相？」
無支祁金睛微眯，打量著眼前這中年人。
「你就是方才在蘆葦叢中觀戰的那位？」
伊尹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真君早已察覺？」
「從你踏入淮河中段的那一刻，吾便知曉了。」
無支祁淡淡道，「商王派你來的？」
伊尹深深一拜：「正是。君上聽聞龍族入境，心中憂慮，特命臣前來淮河檢視。
若真君需要助力，商朝當鼎力相助。」
「助力？你的意思是，商王打算插手吾與龍族之間的事？」
伊尹搖頭：「君上之意，真君是商朝冊封的淮河河神，龍族入境不告而入，便是不將商朝放在眼中。
若真君需要，商朝自當為真君撐腰。」
「不過臣觀方才一戰，真君神通廣大，兩頭太乙真龍都不是真君的對手，想來是用不上商朝的助力了。」
「撐腰？」
無支祁笑了一聲。
「商王倒是會說話。既不是要插手，也不是要袖手旁觀，而是要在吾勝了之後，來分一杯羹，對也不對？」
伊尹苦笑，這位河神，比他想像的要聰明得多。
「真君明鑑。」
伊尹也不否認，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
「這是君上讓臣帶來的。」
無支祁抬手一招，那捲帛書便從他手中飛起，懸在半空中自動展開。
帛書上寫的是商王湯的旨意。
大意是：淮河河神無支祁，護佑淮河流域有功，賜福兩岸人族，德被蒼生。
今特旨，許其厘定淮河河域內諸般水域之神位。凡淮河支流、湖泊、水澤，其神位皆由淮河河神無支祁擬定，報商王核准後冊封。
無支祁看完帛書，輕笑道：「商王倒是好算計。」
如今的淮河流域，除了主河道由他這位淮河河神掌控之外，其餘支流、湖泊、水澤，多由龍族或其附屬生靈把持。
商王這道旨意，是要讓他以淮河河神的身份，重新厘定這些水域的神位。
由他任命，由他管轄。
到那時，他在淮河流域的權柄將空前強大。
不再只是淮河主河道的河神，而是整個淮河水系的真正主宰。
「商王這是要給吾一把刀。」
無支祁收起帛書，看向伊尹，「讓吾用這把刀，去砍龍族在淮河流域的根基。」
伊尹沒有否認：「真君與龍族，本就勢不兩立。
這把刀在真君手中，不過是將本就該做的事，做得更名正言順一些。」
「名正言順？」無支祁笑了，「說得不錯。吾本就是淮河正神，厘定支流湖泊的神位，本就是吾的權柄。
商王這道旨意，不過是讓吾師出有名罷了。」
他頓了頓，金睛中閃過一道精光。
「回去告訴商王，吾收下了。」
伊尹深深一拜：「臣必轉告君上。」
「真君，那兩頭真龍……」
「怎麼？」無支祁斜睨他一眼，「商相想替龍族求情？」
伊尹連忙搖頭：「臣不敢。只是這兩頭真龍終究是龍族戰神庚辰麾下，若長時間困在淮河，恐怕……」
「恐怕庚辰會來？」無支祁打斷了他，「他來便是了。
當年他仗著大禹的人道氣運將吾鎮壓。
如今吾有人道根基在身，又有商王冊封，他再來，便是侵犯人族疆域。」
「更何況，就算庚辰來了，吾也不懼。」
伊尹沒有再說什麼。
他此行目的已經達到，再留下來反倒不便。
「那臣便告辭了。」伊尹拱手，「君上還在亳都等候訊息。」
伊尹轉身離去。
……
淮河中段，送子廟。
廟祝老張頭今日起得比往常更早。
昨夜淮河上那場大戰，動靜大得嚇人。
河水翻湧，巨浪滔天，還有龍吟聲從河底傳來，嚇得淮豐部落的族人們一夜未眠。
老張頭年紀大了，膽子卻比年輕人還大些。
他趁著天還沒亮，便拄著拐杖來到河神廟前，想看看廟裡有沒有被昨夜的動靜波及。
廟門完好，香爐也完好，只是香爐中的香灰被風吹散了大半。
老張頭鬆了口氣，正要轉身回去，卻聽見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河岸邊聚集了一大群人。
有淮豐部落的族人，也有從更遠地方趕來淮河求子的外鄉人。
他們指著淮河，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麼。
老張頭拄著拐杖走過去，擠進人群。
「昨夜那動靜，怕是河神在跟什麼東西打架！」
「我看見了！我看見一條龍！好大一條龍，渾身冒著火！」
「我也看見了！不止一條，還有一條白的！」
「那龍後來呢？」
「被河神壓到河底去了！我親眼看見的！」
老張頭聽著這些議論，心中越發好奇。
他踮起腳尖，朝河面望去。
河水已經恢復了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了一聲：「你們看！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淮河中央，水面緩緩分開，一道身影從水中升起。
白頭青身，金睛白齒，形似猿猴。
「河神！是河神！」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嚇得後退，也有人瞪大眼睛，想要看清這位只在傳說中聽過的河神的真容。
老張頭愣在原地，呆呆地望著那道身影。
他在送子廟當了半輩子廟祝，供奉了那尊龍首人身的神像十幾年，卻從未見過河神的真面目。
如今終於見到了。
可這模樣……
老張頭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廟裡的方向。
龍首人身，跟這位白頭青身的猿猴，可一點都不像啊。
那道身影在河面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俯瞰兩岸的生靈。
隨即，一道聲音如洪鐘般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吾乃淮河河神，送子顯聖真君，無支祁。」
「昨夜龍族來犯，已被吾鎮壓於河底。淮河無恙，兩岸生靈不必驚惶。」
話音落下，那道身影便沉入水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