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支祁跟著多寶朝庭院深處走去。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的景象便不一樣了。
廊道兩側的靈植換成了更粗壯的古木，枝葉間透出的光暈也濃了幾分。
靈氣幾乎是都是如今在洪荒都算是稀缺的先天靈氣。
腳下的石板換成了墨綠色的玉石，表面隱約有紋路流轉，像是整座道場的靈脈都在腳下緩緩流淌。
碧游宮的殿門出現在廊道盡頭。
通體以青黑色的石料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卻沒有任何多餘的雕飾，只在門楣上方刻著一道劍痕。
那劍痕約莫三寸來長，斜斜地劃在門楣石面上，看上去像是隨手一揮留下的。
可無支祁多看了一瞬，卻覺得那劍痕深處彷佛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劍氣，像是整座宮殿的靈氣都在繞著那道痕跡緩緩旋轉。
多寶在殿門前停下腳步，沒有進去，只是側身讓開了路：「大帝請進。」
無支祁邁步跨過門檻。
殿內的空間比他預想的要空曠得多。
四周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劍痕和陣紋。
那些紋路交錯盤繞，有的鋒利如新，有的已經被歲月磨得淺淡，可每一道都散發著上清仙光的餘韻。
穹頂上方懸浮著一枚淡金色的光珠，光珠緩緩旋轉，將柔和的光芒灑滿整座大殿，讓那些劍痕和陣紋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通天坐在大殿正中的雲床上。
他身形修長，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袍角隨意地搭在雲床邊沿，手裡握著一柄拂塵，拂塵的白絲垂在膝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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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刻意釋放威壓，可無支祁踏進殿門的瞬間，依然感覺到一股凌厲到極點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是整座宮殿的空氣都在朝他擠壓。
那不是通天的試探，那是通天的道自然散發的氣息。擷取天道之一線生機，為眾生求道，為自己證道，那凌厲之中帶著一股子堅決，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洪荒初開時那些在混沌中斬開一片天地的身影。
無支祁站在殿中，目光與通天對視了一瞬，隨即便移開了。
他沒有硬抗那股氣息，也沒有被它壓住心神，只是自然而然地收回了目光，像是看了一幅畫，看了一眼覺得好看，便不再多看了。
那是通天的道，不是他的道。
他看得明白，卻不打算往心裡去。
通天原本只是隨意地打量著這個最近在洪荒攪動了不少風雨的猴頭，見他這麼快便從自己的道韻中回過神來，心裡倒是微微動了一下。
他方才那道氣息雖說沒有惡意。
可聖人之道落在尋常大羅眼中，往往會讓對方心神震盪許久。
有的人甚至會不自覺地試圖模仿那股凌厲的韻味，反倒把自己的路走偏了。
可這猴頭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沒有被他的道韻牽住心神。
也沒有生出排斥之意。
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移開了視線，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通天忍不住在心裡點了點頭，這猴頭的道心確實紮實。
「勾陳大帝遠道而來，是為了封神榜的事？」
「我這趟來，主要還是為了救截教。」
無支祁拱了拱手。
通天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靠在雲床上，拂塵在膝上輕輕一搭，語氣淡了幾分：「你是在危言聳聽？」
「我哪敢在聖人面前危言聳聽。」
無支祁擺了擺手，語氣倒是不緊不慢。
「只是我方才一路從島外走進來，看著那些截教弟子來來往往、寶光沖天，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聖人覺得，如今截教氣象如何？」
通天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傲然：「氣象萬千，萬仙來朝。
截教門人遍布洪荒，四海之內皆有我上清道統。怎麼，你這勾陳大帝看著眼熱？」
「眼熱是真眼熱。」
無支祁笑了一聲。
「可熱歸熱，有些話我憋著不吐不快。聖人您方才說萬仙來朝，這聽著確實風光。可萬仙來朝的，上一個這麼熱鬧的，聖人也知道是誰吧。」
無支祁沒有說。
通天的手指在拂塵柄上停了一瞬，目光落在無支祁臉上，沒有說話。
自然是妖庭，再往前數，就是東王公的仙庭。
通天開口道：「那又如何？貧道擷取天道一線生機，給眾生一個求道的機會，這有何錯？」
「師尊得道成聖，廣開聖道，放有如今洪荒氣象。」
「吾類師尊，有何不可？」
無支祁卻說道：「聖人說截教是學道祖，有教無類，這是您立的規矩，我半點不敢質疑。可有一件事我想問問聖人。
截教的弟子，比起當初紫霄宮中三千客來，如何？」
「當初紫霄宮三千客，那是道祖親口講道，能坐進去的，最差也是大羅，跟腳深厚、根骨紮實，哪個不是一方人物。
可您看看截教如今的弟子。
有的金仙都沒摸到門，有的連正經功法都修不全，有的修了一身業力還不知道收斂。
聖人您教了那麼多人，可您教的人太多了，多到有些人您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可問題是，給機會的人多了，裡頭什麼貨色都有。」
「而且截教，是靠極品先天靈寶鎮壓氣運的。闡教那邊呢？
元始聖人手裡有盤古幡，那是先天至寶。
人教那邊呢？
太清聖人手裡有太極圖，那也是先天至寶。
您截教雖然有誅仙劍陣，號稱非四聖不可破，可那東西是殺伐之寶，不是鎮壓氣運之物。」
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抬起目光，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貧道不是東王公，也不是帝俊太一。貧道是聖人。」
「聖人沒錯。」無支祁點頭，「可聖人也要講因果。說句冒犯的話。
不知截教在道祖心中，與天地孰輕孰重？」
通天沉默了更久。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他知道答案。
在鴻鈞道祖心中，沒有什麼比天地更重要。道祖合了天道，那天道本身是高於一切聖人和道統的，哪怕是親傳弟子也不例外。
誰要是擋了天道運轉的路，道祖不會心軟。
通天沉默了很久，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你這封神榜，跟截教如今的困境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