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的火爆一直持續到八點半。
兩百份牛油千層酥燒餅連同整整兩大桶淮南牛肉湯,被蜂擁而至的學生和聞訊趕來的教職工掃蕩得連一滴湯底都不剩。
然而,對於八號窗口來說,早市僅僅只是一場熱身。
上午十點半,距離午市開餐還有一個小時,八號窗口外面的空地上,就已經聚集了一群神色各異的食客。
因為昨天周洋發在網上的那個【萍鄉蓮花血鴨】試菜視頻,已經在蜀大各大校友群和本地短視頻同城榜上徹底爆了!
那紫紅如琥珀的粘稠血漿芡汁、剁成指甲蓋大小的帶骨麻鴨丁、以及那滿鍋翻滾的鮮紅朝天椒與青線椒,光是隔著屏幕看一眼,都能讓人分泌唾液、頭皮發麻。
「家傑,你真要點那個蓮花血鴨啊?」
隊伍前頭,一個來自浙江溫州的男生心有餘悸地看著窗口黑板上的血紅色大字警告,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胳膊。
被拉住的男生叫梁家傑,地地道道的廣東順德人。他正昂著頭,雙手插兜,嘴角噙著一抹傲然的冷笑。
「怕咩啊?」梁家傑操著一口地道的廣普,不屑地擺擺手,「阿偉,做人不要自己嚇自己啦!網上那些短視頻博主為了流量,吃個螺螄粉都要裝成進ICU的樣子,浮誇得要命!不就是幾顆辣椒炒鴨肉嘛,能有多大威力?我從小在順德喝老火湯、吃順德菜,味覺靈敏得很。今天我就要讓大家看看,所謂江西辣,不過爾爾啦!」
「可是……聽說江西萍鄉的辣跟四川麻辣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啊……」溫州舍友阿偉直搖頭,老老實實地縮了縮脖子,「我從小吃清淡的,我可不敢作死。我等會兒老老實實買份清湯手擀麵或者等晚上的牛肉湯,我就坐旁邊眼巴巴看著你吃。」
隊伍里,另一個來自江蘇蘇州的男生陳柯聽到兩人的對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滿臉優越感地插話道:「順德兄弟說得對!大家就是被網上那些段子洗腦了。我跟你們講,我這人在蘇州上學時,校門口開滿了江西小炒,我每周至少吃三頓!什么小炒黃牛肉、酸辣雞雜、萍鄉肉絲,我哪次不是跟老闆說多放辣?吃完面不改色心不跳!江浙滬的人怎麼就不能吃辣了?我今天非得點一份大份的血鴨,好好給你們打個樣!」
陳柯胸脯拍得砰砰響,一副「老子身經百戰、早已免疫江西辣」的自信模樣。
而在隊伍的側後方,幾個原本被短視頻勾起饞蟲、但平時吃微辣都勉強的普通學生,聽到梁家傑和陳柯這番信誓旦旦的發言,頓時有些動搖了。
「哎,你看那個廣東人和江蘇人都說沒事,是不是真沒網上吹得那麼神啊?」
「就是啊,視頻里看著太香了,骨肉帶汁,拌飯肯定一絕。要不……咱等會兒也咬牙點一份嘗嘗?」
「行!要是他們吃了沒反應,咱們也沖!」
幾個學生掏出手機,手指懸在微信付款碼上,躍躍欲試。
唯獨隊伍最邊上,站著兩個穿著軍訓作訓服、皮膚黝黑的江西萍鄉籍大一新生。兩個萍鄉老表看著梁家傑和陳柯那副不可一世的自信嘴臉,對視了一眼,眼底全是那種憋不住的同情與壞笑。
「老表,那兩個外省兄弟好像覺得自己很勇哦?」
「噗……別做聲,江浙滬的江西小炒?那玩意兒為了迎合本地人口味,辣度連老家的一成都不到,連大蒜葉都放糖!等會兒有的看了,準備看好戲吧。」
十一點整,八號窗口午市大閘準時拉開!
「今日午市非遺特供:【萍鄉蓮花血鴨】!每份配兩盒熱米飯,大份28元,小份18元!溫馨提示:本菜品使用萍鄉鮮紅朝天椒生爆,辣度極其暴烈,脾胃虛寒及不能吃辣者請勿盲目跟風嘗試!」
電子屏上的警告赫然在目。
「老闆!大份蓮花血鴨!多放辣椒,少放米飯!」梁家傑毫不猶豫,率先拍出校園卡。
「我也要大份!正宗江西小炒老食客了,就愛這個味兒!」江蘇的陳柯緊隨其後。
後廚猛火灶前,陸遠眼神一凜。
菜籽油在玄鐵恆溫不粘鍋中燒至七成熱,青花椒與蒜瓣、子薑絲轟然下鍋!緊接著,陳硯用外科手術般精密刀法剁成的細碎麻鴨丁「嘩啦」入鍋!
爆炒!劇烈的高溫瞬間鎖住鴨肉水分!
隨後,大把鮮紅耀眼的萍鄉朝天椒碎傾瀉而入!
那不是干辣椒的焦香,也不是火鍋底料里厚重牛油的麻辣,而是一種極其原始、極其純粹、帶著植物漿汁鮮烈穿透力的純物理級鮮辣!抽油煙機瘋狂轟鳴,整個窗口空氣中瀰漫的辛香,直接讓前排幾個打噴嚏的學生連退了三步!
起鍋前最後一步——陸遠右手持碗,將黃老漢那三年紅曲冬酒化開的鮮鴨血漿,順著鍋沿一圈淋下!
微火翻顛,血漿遇熱迅速乳化,化作一層濃稠晶亮的琥珀色芡汁,死死包裹在每一粒骨肉相連的碎鴨丁上!
出鍋!
滿滿一大不鏽鋼盤的蓮花血鴨端到了梁家傑面前。
紅亮油潤,碎鴨丁浸潤在紫紅的米酒血汁中,鮮紅的碎朝天椒與翠綠的青椒丁交相輝映,香氣霸道得讓人毫無抵抗力!
「哇……香!確實香!」
梁家傑端著盤子,來到旁邊的餐桌前坐下。四周圍滿了好奇的圍觀群眾,連不信邪的陳柯和那幾個猶豫不決的學生也伸長了脖子。
梁家傑得意地挑了挑眉,抄起調羹,滿滿當當地舀起一大勺裹著紅椒碎的血鴨丁,連肉帶碎骨,一口直接悶進了嘴裡!
咀嚼。
第一秒,梁家傑眼睛猛地一亮!
鴨皮焦脆,骨肉不離,三年冬酒的甘冽醇甜完美中和了鴨血的鐵鏽腥氣,反而帶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濃郁醬香!鴨肉彈嫩多汁,牙齒咬碎細嫩脆骨的快感讓人慾罷不能!
「看到沒有?我都說了嘛,灑灑水啦!」
梁家傑嘴裡嚼著肉,滿不在乎地對著溫州舍友阿偉揚了揚下巴,甚至還露出了幾分挑釁的笑容:「就這?哪裡辣了?完全被米酒的香甜壓住了嘛!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沒見過世面,我廣東人吃這個完全拿捏……拿……拿……」
話剛說到一半,梁家傑的聲音忽然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斷了。
第三秒!
潛伏在血漿芡汁深處的萍鄉生爆朝天椒,在口腔溫度的作用下,轟然完成了核聚變般的二次引爆!
那根本不是市面上那些靠辣椒精勾兌出來的工業火雞面所能比擬的!火雞面的辣是發苦、燒胃、甜膩噁心的人工化學灼燒;而萍鄉蓮花血鴨的辣,是純天然生鮮辣椒的物理暴擊!它不麻你的舌頭,而是順著味蕾的每一個細胞神經,瞬間化作千萬根滾燙的鋼針,瘋狂刺入舌根、上顎與喉管!
「轟!!」
梁家傑那張白淨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蒼白驟然漲成豬肝紅,緊接著迅速發紫!
脖子上的青筋「啪」地一根根暴凸起來!
大滴大滴的汗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他的額頭、鬢角瘋狂往外滾!
「我……我頂……咳咳咳!咳咳!!」
梁家傑嘴裡的鴨肉還沒完全咽下去,整個人就如同被通了高壓電一般劇烈顫抖起來。他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舌頭拼命往外伸,兩隻眼睛瞬間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眼淚「嘩」地一下直接飆了出來!
「水……水!救命!咳咳咳……給我冰水!!」
梁家傑悽厲地慘嚎一聲,再也顧不上什麼順德食神的尊嚴,一屁股撞開凳子,抓起桌上的整瓶冰紅茶,擰開蓋子看都不看就往嗓子眼裡猛灌!
「咕嘟咕嘟咕嘟!」
整整一升冰紅茶五秒見底,然而根本沒用!米酒血漿牢牢包裹著鮮椒辣素,遇水不溶,舌面上仿佛有一把噴火槍在持續瘋狂灼烤!
「我操我操!直接受不了了!這特麼是菜嗎?!這特麼是岩漿啊!!」
梁家傑原地瘋狂跺腳,兩隻手在嘴邊扇得像螺旋槳,整個人辣得在過道里抓耳撓腮、團團亂轉,狼狽得像一隻被開水燙了腳的猴子!
圍觀群眾全看傻了。
旁邊那幾個剛才還掏出手機準備掃碼「也來一份大份」的學生,嚇得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摔在地上,忙不迭把手機死死塞回兜里,臉色慘白地倒吸涼氣:「我……我靠!差點被這廣東老哥騙進ICU!!」
溫州舍友阿偉則是拍著胸口,滿臉都是死裡逃生的萬幸:「幸虧我老老實實沒點……這太嚇人了!」
而另一邊,自稱「每周吃三頓江西小炒」的蘇州小哥陳柯,此刻也剛吃下一大口。
三秒過後,陳柯整個人直挺挺地僵硬在座位上,瞳孔徹底失去了聚焦。
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著,整張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眼角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喃喃自語道:「不對啊……這不對啊……蘇州的江西小炒明明是甜辣的啊……這怎麼跟燒紅的烙鐵一樣……我的舌頭……我的舌頭怎麼沒有知覺了?!」
全場一片死寂,唯有梁家傑灌水的喘息聲和陳柯懷疑人生的喃喃聲。
就在這時,隊伍後面的兩個萍鄉大一新生端著盤子施施然走到了旁邊的桌子。
只見萍鄉老表夾起一大筷子裹滿血芡的碎鴨肉,就著白米飯狠狠扒了一大口,嘎吱嘎吱連肉帶骨嚼得滿嘴流油。
「呼——!」
老表雖然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細汗,鼻翼微微泛紅,但眼神里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喜與痛快:「操!就是這個味!三年紅曲冬酒的醇香把鴨血徹底煨透了,辣得通透,香得入骨!這才是咱萍鄉正宗的非遺血鴨!那些江浙滬減了九成辣還放糖的假把式,也敢叫江西小炒?!陸老闆牛逼!這手藝在咱萍鄉當地老街都能當主廚了!」
兩個老表呼哧呼哧扒著飯,兩盒大米飯轉眼間就著半盤血鴨吃得乾乾淨淨,吃得面紅耳赤、大汗淋漓,卻直呼爽快上天!
一邊是廣東硬漢和江浙老表的慘烈翻車,一邊是萍鄉老表酣暢淋漓的狂暴乾飯。
強烈的反差在八號窗口前轟然炸裂開來。
那些原本被辣味嚇退的川渝和湖南學生,看著萍鄉老表吃得那般過癮,血液里的吃辣基因瞬間被狠狠點燃了!
「媽的!湖南人不服!給我也來一份大份!」
「川渝的退後!看老子今天怎麼拿捏這盤萍鄉血鴨!老闆,加兩盒飯!!」
「咳咳咳!冰水……再給我拿一聽冰可樂!」
三食堂八號窗口外的餐桌旁,梁家傑整整灌下了一整瓶大號冰紅茶和兩聽冰鎮可樂,喉嚨里那股火燒火燎的痛感才勉強被壓下去半寸。
可即便如此,他那原本白淨修整的嘴唇,此刻也已經腫得微微發亮,宛如兩根掛在嘴角的紅潤香腸。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胸前的T恤領口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整個人靠在塑料靠背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家傑,聽哥們兒一句勸,真別逞強了。」坐在對面的溫州舍友阿偉心有餘悸地縮著脖子,把自己盤子裡清湯寡水的手擀麵往懷裡攏了攏,「你看看你那嘴唇,紅得跟抹了指甲油似的。這江西萍鄉的血鴨根本不是給人吃的,那是物理武器!咱下午還有《高等傳熱學》,你要是直接送去校醫院洗腸子,期末點名可沒人替你答到。」
餐桌四周,幾個剛才還躍躍欲試想要掃碼點餐的普通學生,見梁家傑這副虛脫的模樣,紛紛默默把握著手機的手縮了回去,心驚肉跳地往後退了兩步。
「放……放屁!」
梁家傑聽到「逞強」兩個字,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神驟然一凜,順德老饕刻在骨子裡的勝負欲瞬間被激了起來。
他猛地挺直腰板,雖然嗓子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但依然倔強地揚起下巴,硬是用那紅腫的嘴唇擠出一絲冷笑:「阿偉,你懂咩啊?食在廣州,廚出鳳城!我們順德人做菜講究『五滋六味』,講究對食材本味的極致感知!今天這道血鴨……我承認,第一口是我大意了,沒有閃!但我那是輕敵,絕對不是我們順德人的舌頭和胃不行!」
「你都快辣得翻白眼了,還叫沒輕敵?」阿偉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這是戰略性調整,懂不懂?!」
梁家傑一把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卻極其堅定地在【順德同鄉交流群】里敲下一行字,順手拍了張自己香腸嘴的自拍發進朋友圈,配文更是殺氣騰騰:
【今天在三食堂遭遇萍鄉鮮朝天椒伏擊,暫退半步。但順德子弟絕不認輸!從明天起,老子每天中午都來八號窗口加練打卡,一頓加一份朝天椒碎,搞科學脫敏訓練!半個月之內,老子非得把這盤血鴨當零食嚼,狠狠打這幫川湘老表的臉!】
發完朋友圈,梁家傑看著盤子裡剩下的小半盤紫紅油亮的血鴨,眼神里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透著一股死磕到底的決絕。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學生忍不住低聲笑出了聲。這廣東老哥嘴是真的硬,明明胃都在抽筋,人設卻絕不能塌。
就在這時,隊伍後面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一個身形魁梧、穿著寬鬆黑色衛衣的男生端著餐盤走了過來。男生五官深邃,鼻樑高挺,絡腮鬍修剪得整整齊齊,正是計算機系大四的新疆維吾爾族學生——阿不都。
阿不都本來只是路過三食堂,卻被空氣中瀰漫的濃烈香氣勾住了腳。他站在梁家傑桌邊,目光沒有落在梁家傑那張引人發笑的香腸嘴上,而是死死盯住了盤子裡那些裹著黏稠血漿、泛著油潤光澤的碎鴨丁。
作為一個從小吃著沙灣大盤雞、爆炒烤肉拌麵長大的西北漢子,阿不都對重油重芡的湯汁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哎,盆友!」
「你這鴨子……芡掛得這麼厚?」阿不都忍不住出聲問道,聲音帶著濃郁的西北腔調。
梁家傑愣了愣,吸著涼氣點了點頭:「啊……老闆手藝是真靚,三年老冬酒化開的鮮鴨血,起鍋一淋直接乳化鎖汁,每一粒骨頭縫裡全是汁水。就是……就是這生爆朝天椒太暴烈了,純純的生辣刺喉嚨,空口吃米飯根本頂不住兩口。」
「嗨!你們南方人吃大芡汁的菜,怎麼老想著配米飯?」
阿不都一拍大腿,眼神里滿是痛惜:「這黏稠濃滑的膠質芡汁,裹在軟趴趴的米飯上,汁水全漏到底下去了,純屬暴殄天物!在我們新疆,這種濃湯帶骨肉,生來就該跟寬麵條長在一起!」
說罷,阿不都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扭頭就跑到隔壁冷冷清清的九號面檔,拍出五塊錢:「李大叔,給我煮一大碗素寬面!多過一遍涼開水,要筋道爽滑的,不用放湯!」
兩分鐘後,阿不都端著一整海碗雪白微透、筋骨分明的手工寬拉麵折返回來。
他大步走到八號窗口前,直接掃碼付款:「老闆,來一份大份蓮花血鴨,直接扣我面碗裡!」
陸遠在猛火灶前眉毛微微一挑,心領神會,手腕翻顛間,一大勺滾燙紫紅、油潤噴香的蓮花血鴨便「嘩啦」一聲穩穩扣在了那碗雪白的寬面之上。鮮紅的朝天椒碎與翠綠的線椒圈在雪白的麵條上鋪陳開來,視覺衝擊力極強。
然而,阿不都並沒有立刻端走。
他把餐盤端到調料台前,目光越過生抽、香醋、辣椒油,精準無比地鎖定了那個裝著細白砂糖的調料不鏽鋼罐。
在全場幾十道錯愕的目光注視下,阿不都抓起調料台上的不鏽鋼長柄鐵勺,毫不手軟,連連舀起兩記滿滿當當的白細砂糖,山尖一般堆在了血鴨蓋頂的麵條最中央!
整整兩大勺白糖!
「臥槽?!」
剛緩過勁來的梁家傑眼珠子差點瞪裂:「兄弟,你在江西小炒里加白糖?!這特麼不是甜品啊!」
旁邊兩個剛才扒飯吃得滿頭大汗的萍鄉大一新生,更是當場捂住了胸口,滿臉都是信仰崩塌的痛苦:「老表……不能加糖啊!我們萍鄉血鴨講究的就是純粹生烈的鮮椒熱辣,你加兩大勺糖,這是對非遺名菜的公然背叛!這是異端邪道啊!!」
阿不都根本懶得搭理他們。
他抓起長竹筷,雙手用力在面碗裡飛速翻拌起來。
剛出鍋的血鴨帶著滾燙的內息,雪白的砂糖粒一接觸到那層油潤的血漿芡汁,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化水。白糖不僅沒有破壞芡汁的濃稠度,反而在油脂與溫度的催化下,完美融入了米酒血汁之中。
原本沖鼻刺目的生椒辛辣之氣,在白糖分子的介入下,瞬間被削平了鋒芒,變得溫潤醇和起來;而白糖的提鮮特性,更是像一把鑰匙,轟然將三年紅曲糯米冬酒潛藏在鴨骨深處的陳釀甘香徹底釋放!
雪白的寬麵條在筷子翻轉下,飛速掛滿了紫紅金亮的芡汁,每一寸褶皺、每一個起伏處,都死死吸附著骨碎肉丁與鮮紅的椒末。
「吸溜——!吸溜吸溜!」
阿不都挑起一大筷子裹滿濃汁的寬面,毫不客氣地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大口大口地瘋狂咀嚼。
一瞬間,濃郁的醬香、冬酒的甜醇、鴨肉的焦酥,伴隨著手工寬面的麥香筋道,在齒間全面爆開!
白糖的微甜在舌面上形成了一層極其溫和的緩衝墊,讓朝天椒的辣度不再像鋼針般刺痛味蕾,而是化作一股由淺入深、溫熱生津的暖流,順著喉嚨緩緩下咽。
咀嚼到後段,帶肉的細碎軟骨被牙齒「嘎吱」一聲咬碎,骨髓的鮮、糖汁的醇、線椒的清爽交織在一起,滋味豐沛到了極點!
「亞克西!!」
阿不都咽下嘴裡的麵條,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暢快細汗,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聲讚嘆:「太絕了!這芡汁比大盤雞的湯汁掛麵多了!麵條勁道,湯汁濃厚,甜辣過癮,這才是神仙吃法!」
那兩個原本痛心疾首的萍鄉老表愣住了。
阿不都見狀,直接拿了兩個一次性塑料小碗,挑出兩小綹裹滿醬汁的寬面推了過去:「嘗嘗,別光長著一張嘴抗議。」
兩個萍鄉老表半信半疑地夾起麵條送進嘴裡。
剛嚼了兩口,兩人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原本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喉結劇烈滾動,眼神從懷疑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怪……怪事啊……」其中一個萍鄉學生喃喃道,嘴巴根本停不下來,「白糖把冬酒的甜香味全頂出來了……朝天椒的後勁還在,但舌頭完全不燒了,這麵條掛著血鴨碎骨丁,嚼起來怎麼這麼香啊?!」
坐在對面的梁家傑和蘇州小哥陳柯哪還按捺得住?
梁家傑抄起筷子,也衝去隔壁買了一碗寬面,連滾帶爬地把盤子裡剩下的血鴨全倒了進去,又在調料台連挖了兩大勺白糖。
狠狠一拌,一大口吸溜進嘴。
「唔……唔!!」
梁家傑的眼淚差點再次掉下來,但這次不是辣哭的,而是感動哭的:「救命啊!這才是我們廣東人能吃的辣度啊!甜辣鮮濃,鴨肉滑韌,這比外面賣的那些火雞面好吃一萬倍啊!阿偉,快!快去買面!這血鴨必須拌麵加糖吃!!」
不過短短三分鐘,八號窗口外的畫風突變。
原本那些被辣味嚇得猶豫不決的學生們,見這幾人吃得如此痛快,紛紛跟著學了起來:
「老闆!來份血鴨!再去隔壁端碗面!」
「加糖!我也要加兩大勺糖!誰把白糖罐抱走了?給我留點!」
調料台前頓時亂作一團,那個原本裝了半斤白糖的不鏽鋼罐子,被幾十個勺子爭搶著挖掘,不過一刻鐘就被颳得底朝天,連一顆糖渣都沒剩下。
前台收銀機前,扎著高馬尾、繫著小圍裙的許壯單手托著腮幫子,看著這幫為了兩勺白糖爭得面紅耳赤的男生,極其嫌棄地翻了個大白眼。
「一幫瓜娃子。」
許壯脆生生地哼了一聲,毒舌本色盡顯:「中醫講『辛熱傷陰,甘以緩之』,白糖確實能緩急止痛、麻痹舌頭神經。但糖又化不掉朝天椒里的辣椒素,吃進肚子裡一樣順著腸道往下走。現在加糖拌得有多歡實,明早三號教學樓廁所就有多熱鬧。一個個的,就等著明天蹲坑蹲到腿發麻吧!」
後廚猛火灶旁,陸遠聽著許壯的碎碎念,又看了看隔壁九號面檔門前驟然擠滿的買面人群,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裡的炒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