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漸沉,光芒漸斂,昏黃的色彩逐漸從世間褪去。
藤襲山山腳處,一道身影正在紫藤花樹的陰影中緩步前行。
聞著縈繞在周圍的紫藤花氣味,黑死牟眉頭微皺。
紫藤花對人類無害,對鬼而言,卻是名副其實的劇毒。
哪怕這種程度的氣味無法傷害到他,也會讓他有種微妙的不舒服感——單純心理上的。
但他並未出手將紫藤花樹盡數斬碎。
一來,在太陽徹底落下前,他還需要紫藤花樹替他遮擋陽光。
二來,他不能驚動正在藤襲山中進行考核的預備役獵鬼人。
若是讓任何一個獵鬼人意識到異常,成功逃走的話,他就無法圓滿完成無慘大人給出的、將獵鬼人盡數虐殺的任務。
身為無慘大人最忠實最強大的部下,他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他忍著紫藤花的噁心氣味,繼續前行。
「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
腔調古怪的歌謠從遠處傳來,在黑死牟的耳邊徘徊。
他微微一怔。
歌唱者使用的語言有些陌生,但他的確聽到過不少次,就在……三百餘年前。
他尚且為人時,與大部分劍士的關係都很差。
但在極少的關係好的同伴里,恰好有一名來自隔壁國度的傢伙。
那傢伙偶爾會在劍士們斬鬼歸來之後,在庭院裡點燃篝火,用這種語言,給圍繞在篝火旁的疲憊劍士們,唱起動聽的歌謠。
真是……令人懷念。
黑死牟本能地勾起嘴角,但很快便主動壓下去。
他早已割捨身為人的一切,不應再懷念那種毫無價值的東西。
趕緊執行無慘大人的命令,殺掉那名唱歌的獵鬼人吧。
他身形一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通透世界帶來的對肉體的極致掌控,讓他能在樹上垂下的紫藤花串中快速穿行,卻不驚起一絲一毫的動靜。
很快,他便看到聲音的源頭。
那是一名身穿黑色祭袍,手持鞀鼓的陌生少年。
他以古怪的腔調高聲歌唱,用手中的鞀鼓為自己伴奏,跳著頗有韻律的奇異舞蹈。
而在他的面前,則擺著一張長長的黑色木桌,桌上放著一尊大鼎,鼎中堆放著大量棕色玉石製成的牛羊小雕像,左右兩邊還用酒樽盛著滾燙的酒。
三名鬼殺隊的柱圍繞著他,手持日輪刀,警戒著周圍的一切。
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與無慘大人提到的神秘遺蹟有關嗎?
陰影中的黑死牟猜測道。
很快,他便知曉自己的猜測並未出錯。
只見在那名少年唱出最後一個詞彙的瞬間,溫潤如玉的綠色螢光從他手中的鞀鼓中綻放。
咚,咚……
鞀鼓像是得到生命一樣,自己轉動起來,系在繩索上的鼓槌敲打著鼓面,迸發出洪亮到不可思議的鼓聲。
而在這陣陣鼓聲中……
原本空無一物的木桌前方,一個棕黃色的細點憑空出現。
它隨著鼓聲的節奏迅速擴張,最終化作一個兩人高的碩大漩渦。
透過漩渦,能看到一片昏暗而荒蕪的大地。
少年率先走進漩渦內,周圍守候的柱也紛紛進入其中。
在最後一名柱的身影隱沒後,漩渦也開始緩緩縮小。
黑死牟並未遲疑,在漩渦徹底消失前,快速衝進其中。
無論漩渦通往的是真正的遺蹟,還是鬼殺隊利用類似無限城的血鬼術布下的圍剿場,都無所謂。
在緣一死後,他就是當代的最強劍士,無需畏懼任何人。
鬼舞辻無慘也是這樣想的。
他一直通過黑死牟體內的濃郁鬼王之血,遠距離共享著黑死牟的感知。
哪怕黑死牟在進漩渦後斷開了聯繫,他也毫不擔憂。
——那群獵鬼人,絕無可能殺死黑死牟!
鬼舞辻無慘自信斷定。
……
土黃色的荒蕪大地在腳下鋪開,與遍布其上的龜裂紋路一同,向視野盡頭的地平線蔓延。
天空灰撲撲的,被陰雲完全籠罩。
兩排石柱豎立在左右,每根石柱的頂端都有一顆人頭大小的未知球體,散發著柔和的白色光芒。
而在石柱的盡頭,則有著一座宏偉而古樸的宮殿。
古怪的地方。
黑死牟環顧四周,眉頭越皺越緊。
他進來的時候,就沒感受到其他人的氣息。
那群獵鬼人都去哪裡了?難道每個人傳送到的地點,都是隨機的?
正當他疑惑時,卻突然聽到一道耳熟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喲,岩勝,好久不見。」
聽到這熟悉而陌生的稱呼時,黑死牟的六眼猛地瞪大。
他用最快的速度轉身,心中溢滿詫異。
他感到詫異的原因,不只是因為在通透世界的感知中,聲音傳來的地方空無一物,更是因為那道聲音屬於……
賈修。
當他真的看見那道穿著和服與馬乘袴的熟悉身影時,瞬間愣在原地。
遺蹟的特殊機制?變形的血鬼術?製造幻覺的血鬼術?
不,都不是。
他的靈魂告訴他,眼前的賈修,就是本人!
意識到這一點時,無數尚為人時的記憶從他腦海中湧出,宛如最混亂的洋流般不斷交錯,將他的腦海牢牢占據。
黑死牟的嘴角本能地勾起,話語中帶上濃郁的喜悅:
「賈修,你也變成鬼了?」
「沒錯,在三百九十一年前,被鬼舞辻無慘親手。」
「不要對那位大人不敬!」
黑死牟本能地斥責,但也並未過多在意,只是緊緊地盯著賈修,六隻眼睛裡滿是炙熱:
「如今,我們都是無需擔憂死亡的鬼。
「作為那個時代的最後兩名劍士,你我理應一同鑽研劍技,在無需顧慮的切磋中,一同邁向那個無人抵達過的劍技的頂點。
「來吧,賈修,和我一起效忠於無慘大……」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因為他意識到,在如此漫長的歲月里,賈修從未出現在無慘大人和他麾下的惡鬼眼前,但卻在現在,出現在這個疑似陷阱的地方。
賈修的立場,無言自明。
「在開始廝殺前,我有兩個問題要問你,繼國岩勝。」
賈修臉上的微笑淡去,徒留漠然:
「第一個問題,在我執行最後一次任務的時候……
「將我的行蹤泄露給鬼舞辻無慘的人,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