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字落下,山風忽然靜了一瞬。
計蒙站在原地,龍首上的鱗片微微翕張,那雙豎瞳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來之前設想過很多種場景。
對方或許會猶豫,或許會討價還價,甚至直接答應都在預料之內。
唯獨沒想過,這麼幹脆的兩個字。
不去。
連客套話都省了。
「閣下,你可想清楚再回答。」
計蒙壓住心頭翻湧的怒意,聲音沉下來,鱗甲縫隙間有蒼青色靈光開始流轉。
「妖皇帝俊的好意,整個洪荒無數大能求都求不來,你一個剛出世的星辰神祇,拒絕這種條件,不覺得草率?」
鍾離把茶杯放回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說的那些條件,聽著挺熱鬧。」
聲音不急不緩,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交出三成本源,換一個第三號人物的頭銜,加上所謂的庇護。」
「這筆買賣,你覺得公平嗎?」
計蒙一愣。
「妖皇的誠意,閣下難道看不出來?三株萬年靈芝,一枚源晶,再加上妖庭的全力扶持,這還不夠?」
「不夠。」
鍾離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動作從容得好像在自家後院。
「岩主天星的本源,生來只屬於我一個人,讓我拱手交出三成給別人,你換個說法試試。」
「我憑什麼?」
最後四個字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輕飄飄的,可落在計蒙耳中卻帶著一股讓他脊背發涼的篤定。
這種篤定跟囂張無關,跟自負也無關。
那是一種「天經地義」的理所當然。
就好像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把自己的心臟挖出來送人一樣,答案本身就是個笑話。
計蒙深吸一口氣。
「既然閣下執意如此,計蒙只好如實回稟妖皇。」
話是這麼說,他的氣息卻在急速攀升。
大羅金仙中期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浩瀚靈壓如潮水般向著鍾離所在的方向傾瀉。
同時右手按在滄陽刀柄上,體內先天水行之力涌動,在星辰上空凝聚出一團越來越大的風暴雲團。
風暴中雷光閃爍,冰寒刺骨的水行靈氣如利刃般切割著四周空間。
這一手,足以將一顆普通星辰撕成碎片。
「閣下再考慮考慮,計蒙可以等。」
計蒙盯著鍾離的背影,語氣中禮數尚存,手上的動作卻分明在說另一個意思。
你要是不答應,這場風暴隨時可以砸下來。
風暴雲團繼續膨脹,遮蔽了半個岩星的天穹,蒼青色的雷弧在雲層中瘋狂交織,靈壓一浪高過一浪。
距離鍾離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停了。
風暴抵達鍾離身前十丈的位置時,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蒼青色的雷光在那道無形屏障上扭曲、撕扯、炸裂,發出刺耳的嘶鳴聲,可就是無法再往前推進一寸。
計蒙瞳孔驟縮。
他加大靈力輸出,先天水行之力近乎瘋狂地灌注進風暴中,體內大道法則全力運轉。
風暴的威力翻了一倍,兩倍,三倍。
那堵無形的牆紋絲不動。
不對。
計蒙終於看清那東西的本質。
那根本不是什麼陣法壁障,而是一層薄到透明的玄金色光幕,貼著鍾離周身十丈的範圍,安安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風暴中所有攻擊性的能量在接觸到這層光幕的瞬間,就被無聲無息地化解了。
一丁點漣漪都沒起。
好像那些足以毀滅星辰的力量,在這層光幕面前連個水花都濺不出來。
計蒙的手在發抖。
他又往前逼近了三步,滄陽刀出鞘,一刀斬出!
先天水行法則凝聚在刀鋒上,化作一道橫貫數千里的蒼白色刀芒,凜冽刺骨,連虛空都被凍出了裂紋。
刀芒劈在那層玄金光幕上。
「叮。」
一聲脆響。
刀芒碎了。
不是被彈開,是直接碎裂成漫天光點消散在星空中,好像一把鐵錘砸在一座大山上,碎掉的只會是錘子。
計蒙倒退三步,虎口發麻,龍首上的鱗甲都裂開了幾片。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什麼法則能做到這種程度?
大羅金仙中期的全力一擊,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來?
與此同時,鍾離依舊坐在那裡。
茶杯端在手中,剛才又啜了一口。
從頭到尾,他連姿勢都沒換過。
茶杯輕輕放回桌上。
「你的誠意,我看到了。」
聲音平淡如水。
「現在該看看我的了。」
計蒙渾身一僵。
鍾離微微抬起右手,五指攤開,掌心朝上。
就這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動作。
「滾。」
一個字。
天地變色。
岩主天星深處的本源轟然暴動,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從星辰核心噴涌而出。
重力法則。
計蒙腳下的虛空猛地塌陷,一股千萬倍於正常的引力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他整個人死死攥住。
骨骼在第一瞬間發出密集的脆響。
「咔嚓,咔嚓,咔嚓。」
肋骨斷裂的聲音,脊椎彎曲的聲音,關節錯位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傳出來。
計蒙雙膝跪地,整個身軀被壓成了一個扭曲的姿態,鮮血從鱗甲縫隙中滲出來,染紅了腳下的岩石。
嘴巴張開,想要呼喊,連聲音都被重力碾碎在喉嚨里。
滄陽刀脫手墜落,砸在地上嵌入岩層三尺。
一個大羅金仙中期的妖帥,在這種力量面前連站都站不起來。
疼。
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在尖叫,五臟六腑像被一隻巨手反覆揉搓。
計蒙的意識開始模糊,龍首上那雙豎瞳里滿是不可置信和恐懼。
他終於明白這個看起來悠閒喝茶的青年有多可怕。
「回去告訴帝俊。」
鍾離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
「岩主天星的契約,只有我自己能定,誰的條件都一樣。」
「下次再來,就不是斷幾根骨頭的事了。」
重力驟然消失。
計蒙像一隻斷了線的破布偶一樣從岩星上彈射出去,倒飛入星空深處,留下一條綿延萬里的血痕。
他拼著最後一口氣穩住身形,連滄陽刀都顧不上撿,朝太陽星方向狼狽逃竄。
速度比來時快了十倍都不止。
鍾離收回手,拿起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還是溫的,剛才那點動靜根本沒影響到什麼。
星辰之巔,靈風再度拂過,吹散了空氣中殘餘的血腥味。
那幾隻靈禽又飛了回來,落在遠處歪頭看他。
他自顧自地喝茶,沒搭理。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計蒙逃跑的速度還快。
星空之中那些散落各處的修行者、妖獸、散仙,最先感知到了這場短暫交鋒的餘波。
岩主天星把太陽星的妖帥打成了半死?
十大妖帥的計蒙?
聽說連妖皇帝俊的招攬都給拒了?
一時間,各路大能的目光紛紛聚焦到這顆玄黃色星辰上,帶著好奇、忌憚、或者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岩主天星的名號,開始在星空中悄悄流傳。
鍾離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壓根不在乎。
茶喝到第七杯的時候,天色暗了一些。
一道清冷的光輝從星空遠方飄落下來,銀白色,柔和如水,帶著一縷淡淡的桂花幽香。
月光。
鍾離抬起眼,望向岩主天星外圍的陣法邊界。
一道纖細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落在邊界之外,渾身狼藉,錦衣染血,面色蒼白如紙,銀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沾滿了凝固的血漬。
可即便狼狽至此,那張臉依然清麗出塵,眉眼之間帶著一股天生的冷傲與高貴。
太陰星的神女,常羲,一身傷痕,狼狽地逃到了岩主天星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