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
在洪荒最底層、最陰暗的角落,那片由無窮無盡的血水匯聚而成的汪洋已經翻湧了七十三年。
冥河老祖盤坐在十二品業火紅蓮之上,猩紅色雙眸中的怒火在這七十三年間從未熄滅過。
他能感覺到。
自己花了不知多少萬年精心布局的血氣種子網路,正在被一股強橫到蠻不講理的力量逐條逐縷地拔除。
那種感覺如同有人在活生生地剝他的皮。
每一根被拔除的血氣種子都跟他的本源有著若有若無的聯結,聯結斷裂時傳來的刺痛雖然微弱,可七十三年不間斷地累積下來,已經讓他的精神變得煩躁到了一個危險的臨界點。
他原本布了一張大網。
那張網從幽冥血海的邊界出發,沿著洪荒大地最深層的地脈縫隙一路向上延伸,歷經數百萬年的滲透,終於將觸鬚伸進了不周山的核心地帶。
不周山是盤古脊樑所化,地脈中蘊含的盤古精華是洪荒最頂級的修行資源之一。
冥河的計劃很簡單,用血氣種子慢慢吞噬這些精華,壯大血海的根基,最終將整個洪荒地底變成血海的延伸領地。
這是一個需要數千萬年才能見效的超長期布局。
他有的是耐心。
可現在有人把他的網撕了。
而且撕得又快又乾淨,手法精準到讓他心底發寒。
冥河睜開那雙猩紅色的血眸,枯瘦的面容上浮現出陰冷的笑意。
「巫族那幫蠢貨自己肯定干不出這種活。」
他的聲音沙啞如同鐵器摩擦石板,在血海表面泛起了層層血色漣漪。
「是請了外援。」
冥河伸出右手,枯枝般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面血色水鏡在他面前凝聚成形,鏡面中映照出不周山地底的模糊畫面。
畫面很模糊,對方布下的法則陣法將他的窺探隔絕了大半,可他依舊能捕捉到那個坐在核心樞紐中央的身影輪廓。
一個人。
盤膝而坐,雙手結印,身下鋪展著一張玄黃色的法則光網。
修為波動被隱藏得很好,冥河只能判斷出對方在大羅金仙之上,具體到什麼程度看不真切。
「玄黃色法則,地道修行者。」
冥河眯起血眸,枯瘦面容上的笑意變得更加陰冷。
「有點意思,能把本座的血氣種子剝離得這麼幹淨,手段不凡。」
「可你選錯了地方動手。」
他收起水鏡,轉過頭看向血海深處。
「波旬。」
聲音不大,可穿透了整片血海,直抵最深處。
片刻之後,血水翻湧,四道身影從血海底部升了上來。
為首一位,身著暗紫色戰袍,面容俊美得有些妖異,嘴角永遠掛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手中把玩著一柄彎月形的黑色鐮刀。
自在天波旬,冥河座下四大魔王之首。
修為大羅金仙巔峰,手持先天靈寶修羅冥獄鐮刀,擅長偷襲暗殺,專戮元神。
他身後跟著另外三位魔王:大焚天、欲色天、濕婆。
每一位都在大羅金仙后期以上,渾身散發著濃重的血煞之氣。
「教祖喚我們何事?」
波旬微微躬身,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玩味。
冥河從蓮台上取出四面暗紅色的陣旗,旗面上繡著扭曲的血色符文,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業力波動。
「本座給你們四人一人一面血海本源陣旗。」
「帶著這些旗子,從地脈最深層尚未被淨化的通道潛入不周山地底。」
「找到那個正在破壞本座布局的人,殺了他。」
波旬接住陣旗,妖異的面容上笑意更濃。
「教祖放心,不過是個會點陣法的野修罷了,四面本源陣旗合力布陣,就算準聖來了也得被業力侵蝕個半死。」
「一個躲在地底修修補補的傢伙,能有多少戰力?」
冥河沒有接話,猩紅色雙眸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審慎。
「別大意,能把本座的血氣種子剝離得如此乾淨的人,手段不會太簡單。」
「進去之後第一時間布陣,用陣法壓制他,別給他反應的餘地。」
波旬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握著修羅鐮刀轉身。
四大魔王化作四道血色流光,鑽入了血海底部的一條幽暗通道中,朝著不周山地底的方向潛行而去。
冥河目送他們消失,枯瘦的手指在蓮台邊緣輕輕叩了叩。
「最好別讓本座失望。」
不周山地底,核心樞紐。
鍾離感知到的那絲異常波動在一閃而逝之後就消失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腳下深層地脈的方向,沉默了兩息。
氣息來自更深處,帶著冥河的味道。
來者應該是冥河的手下。
冥河自己不會親自來,他是那種習慣坐鎮大本營遙控指揮的型別,髒活累活都讓下面人干。
鍾離重新閉上眼,繼續淨化。
他沒打算改變什麼。
淨化工作已經到了收尾階段,最後這一小片區域是血氣種子紮根最深的地方,需要最集中的精力來處理。
至於來者。
讓他們來。
玉璋護盾不是擺設。
后土坐在旁邊,她也感知到了方才那絲異常,柔和的面容上多了幾分警惕。
「有東西在靠近。」
「嗯。」
鍾離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
后土看著他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跟這個人相處了七十多年,她已經習慣了他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做派。
急也沒用,擔心也沒用。
他說沒事,那大概就是沒事。
后土站起身,土黃色光輝在掌中匯聚。
「我去通知帝江他們,讓外圍加強警戒。」
鍾離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下。
「不用跑太遠,回來之後待在我陣法範圍內就行。」
后土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快步朝暗道上方走去。
她沒走出多遠,就透過巫族特有的精血傳訊將訊息送了出去。
帝江收到傳訊,立刻安排祝融和共工帶人在核心樞紐外圍布防。
兩位好戰的祖巫終於有了事情做,興沖沖地跑到了暗道各處關卡蹲守。
后土回到了鍾離身旁,在之前坐的那塊岩石上坐下,土黃色光輝將自己籠罩起來,進入了戒備狀態。
一切看起來準備充分。
可誰都沒有注意到,在核心樞紐最底層那些尚未被淨化的暗紅色岩壁深處,四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血色氣息正在緩慢滲透。
它們沒有走暗道。
它們從地脈通道本身的縫隙中滲了進來。
那些通道是冥河萬年布局中留下的暗門,只有攜帶血海本源陣旗的存在才能通行。
四道血色氣息如同四條幽靈般的蛇,沿著岩壁深層的血脈紋路無聲蠕動,越來越近。
外圍,祝融和共工守在暗道關卡上,正百無聊賴地對飲。
祝融灌了一口靈酒,抹了抹嘴。
「來了嗎?怎麼還不來?等得老子渾身癢。」
共工嘿嘿一笑,蛇尾甩了甩。
「急什麼,說不定是后土姐感知錯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兩人腳下的岩石中,細如髮絲的暗紅色血線正在無聲地蔓延。
核心樞紐內,后土端著一盤從盤古殿取來的靈果走向鍾離。
那些靈果是不周山特產,翠綠色的表皮下蘊含著充沛的靈氣,適合長時間打坐的修行者補充消耗。
她走到鍾離身前三步遠的位置,正要開口說話。
一陣陰風從四周的岩壁中同時颳了出來。
后土手中的靈果盤微微一晃,幾顆靈果從盤沿滾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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