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腳下。
地面上的震動已經持續了很久。
盤古殿中留守的祖巫全部走出大門,站在石階上望向遠方。
玄冥周身寒氣流轉,冰冷雙眸盯著不斷跳動的碎石。
句芒手持法器,腳下草木根系已經深入大地,試圖感知地底變化。
蓐收、強良、奢比屍、燭九陰、天吳、龠茲也都趕到殿外。
他們透過精血感應,知道帝江等人仍在地底。
可那片區域已經被龐大岩之法則籠罩,外界神識很難探入。
沒人清楚下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強良握緊雷神槌,雷光在周身跳動。
「血海氣息淡了。」
句芒閉目感應,片刻後睜開雙眼。
「地脈恢復了。」
這本該是個好訊息。
眾位祖巫卻沒放鬆。
地脈恢復之後,那股更為龐大的岩石氣息正在地下匯聚。
彷佛有一片山脈準備衝出地表。
玄冥抬起頭。
「不周山要變了。」
話音剛落,遠處大地猛地向上隆起。
最初只是一個方圓萬里的緩坡。
轉眼之間,緩坡又抬高了數百丈。
地面上的古木向四周傾倒,山石順著坡面滾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生活在附近的巫族察覺危險,紛紛遠離。
祖巫們站在盤古殿前,神色凝重地看著那片不斷隆起的土地。
大地震動越來越重。
深處的玄金光芒穿透岩層,從一道道裂縫中照向蒼穹。
「轟!」
第一根岩晶長槍破土而出。
槍鋒刺穿地表,捲起萬丈土浪,帶著無數碎石直入雲霄。
它的長度超過萬丈。
通體玄金。
槍身粗壯如山嶽,古樸法紋從底部一路延伸到槍尖,陽光照在晶體表面,折射出大片金色光輝。
盤古殿前一片安靜。
留守祖巫全都抬頭看著那根突然出現的岩槍。
還沒等他們開口,第二根岩槍從旁邊衝出。
緊接著是第三根。
第四根。
大地真正沸騰起來。
成千上萬根玄金岩槍破土而出,接連刺入蒼穹!
每一根都長達萬丈,槍鋒穿透雲層,槍身彼此交錯,形成一片覆蓋方圓千萬里的浩瀚石林。
地面不斷升高。
岩晶不斷生長。
原本平坦的大地,在短短片刻間化作一片由長槍構成的玄金山脈。
陽光落下。
萬千岩晶同時反射金芒,將不周山腳照得亮如白晝。
那些長槍並未傷及盤古殿,也沒有毀壞不周山地脈。
槍林之間留有穩定空隙,岩之法則托住崩落山石,將被衝擊波掀起的泥土重新鋪回地面。
整片石林威勢驚人,卻帶著嚴密規矩。
該鎮壓的東西,被鎮壓。
該保護的區域,完好無損。
最高處那根岩槍之上,釘著一道枯瘦身影。
冥河血神子分身。
岩槍從胸口貫穿,槍尖帶著他直上雲端。
破碎血袍掛在槍身上,被高空罡風吹得獵獵作響。
冥河雙手抓著岩晶,猩紅眼眸掃過下方無邊槍林,臉上的驚怒已被恐懼取代。
他終於看清鍾離這一擊的全貌。
這些槍並非只為殺敵。
它們構成了一座封印大陣。
萬千岩槍彼此呼應,將不周山地底殘存的血海業力全部吸引過來,壓入石林根部,再以岩之法則持續淨化。
槍林存在一日,血海業力便難以靠近這片大地。
他數百萬年的布局被清除後,鍾離又在不周山地脈外面加了一把鎖。
從此以後,幽冥血海想再滲透這片區域,先要撞碎這片玄金石林。
冥河分身胸口不斷冒出血氣。
每冒出一縷,便會被槍身法紋吸收。
他的力量越來越弱。
與本體之間的因果聯絡卻還牢牢釘在槍中。
鍾離要借這片槍林,把鎮壓之力送進血海。
冥河終於慌了。
「鍾離,停手!」
他的聲音從高處傳下,沙啞而急促。
「地脈已經還你,本座門下也被你殺盡,這場因果該清了!」
槍林沒有停。
玄金光芒沿著因果脈絡向幽冥血海持續推進。
冥河分身的身體被壓得逐漸石化,雙腿先失去血色,接著是腰腹和雙臂。
他想捨棄意識。
岩槍上的法則卻將意識一併封入其中。
這具分身會成為封印的一部分。
成為血海侵入不周山的罪證。
地底深處,鍾離抬手一托。
岩石洪流載著在場祖巫升向地面。
帝江、祝融、共工、后土沿著槍林破開的通道衝出地底,落在石林中心一座高峰之上。
盤古殿中留守的祖巫見到他們安然歸來,也紛紛跨越虛空趕來。
片刻之後,十二祖巫齊聚石林。
他們站在不同的岩峰上,抬頭看著漫天玄金長槍。
連最為好戰的祝融都安靜了。
從地底看到槍林孕育是一回事。
站在大地之上,親眼看著方圓千萬里被玄金石林覆蓋,又是另一回事。
改換山河。
重塑地貌。
鎮壓血海。
這一切只用了片刻。
后土落在鍾離身旁。
她抬手接住一縷從岩晶上飄落的金色光屑,光屑落入掌心後迅速融化,回歸腳下大地。
地脈依舊穩定。
盤古精華也未受損。
整片石林紮根的位置避開了所有重要脈絡,反倒將之前被血海污染的缺口全部堵住。
這份掌控力,讓后土心頭震動。
「這片石林叫什麼。」
她輕聲問道。
鍾離看著連綿無盡的玄金岩峰,略微沉吟。
「孤雲。」
后土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孤雲石林。
從今日起,它會成為不周山腳下的新地貌。
也會成為洪荒大地上無人敢隨意靠近的禁地。
幽冥血海。
血水突然掀起萬丈巨浪。
十二品業火紅蓮劇烈晃動,蓮心中的冥河本體猛地弓起身子,張口噴出大片黑紅色鮮血。
血液落入海面,周圍數萬里血水隨之沸騰。
元屠阿鼻真身懸在頭頂,劍身發出急促嗡鳴。
一股來自不周山的岩之力,順著血神子因果脈絡沖入血海,轟在冥河本體元神之上。
冥河雙手抓住蓮台,枯瘦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的氣息猛地跌落一截。
那具血神子分身徹底失去控制,被封在孤雲石林最高處。
分身中的本源被岩槍鎮壓,連帶著本體都承受了重創。
冥河抬起頭,猩紅眼中滿是驚駭。
他原以為鍾離只能毀掉分身。
結果這股力量真的跨越地脈,打進了幽冥血海。
若再讓因果聯絡維持下去,孤雲石林會不斷抽取血海本源,用來淨化不周山殘留業力。
冥河再也顧不上心疼。
他抓起元屠阿鼻,雙劍同時斬向自身與血神子的聯絡。
「斷!」
血海上空裂開一道巨大劍痕。
因果脈絡被本體從這一側強行斬斷。
反噬再度襲來。
冥河悶哼一聲,嘴角又溢位鮮血,面容瞬間蒼老了不少。
他喘息片刻,雙手結印,調動十二品業火紅蓮封鎖血海。
無數暗紅蓮瓣虛影從海面升起,覆蓋所有通往外界的地脈入口。
尤其是不周山方向。
那條經營數百萬年的通道,被他親手封死。
冥河望著那個方向,眼神陰沉,卻再也不敢將力量探過去。
至少在找出破解岩之封印的手段之前,他不會再碰不周山地脈。
孤雲石林之巔。
鍾離感受到因果聯絡斷開,便收回手掌。
冥河本體付出的代價已經足夠。
血海通道封閉,地脈污染清除,四大魔王盡數隕落。
契約內容完成。
金色神紋從鍾離眼角緩緩隱去。
混元金仙的氣息重新收斂,恢復成大羅金仙初期的表象。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又撣去肩頭一粒岩晶碎屑。
神色平靜。
彷佛這片拔地而起的玄金石林,與他沒多大關係。
十二祖巫看著這個背影,心中情緒各不相同。
祝融服的是力量。
共工服的是手段。
帝江看到的是鍾離對契約的認真。
后土看到的更多。
鍾離修復的不單是不周山地脈。
他還替巫族堵住了一個足以動搖根基的隱患。
這份恩情,遠遠超過萬里地脈掌控權所能換來的價值。
帝江從旁邊岩峰跨越虛空,落到鍾離身後。
他的圓球頭顱微微低下。
巫族不拜天地。
只敬盤古。
想讓祖巫低頭,比殺了他們還難。
今日,帝江卻主動彎下了脊樑。
「岩王帝君。」
渾厚聲音傳遍孤雲石林。
「你救我巫族根基,守契到底,這份情,巫族認。」
「自今日起,不周山周邊萬里地脈,盡歸你掌。」
「巫族上下,共守此約。」
祝融收起火焰,低下頭。
共工鬆開盤起的蛇尾,俯身行禮。
后土站在鍾離身側,柔和目光停在他臉上片刻,也緩緩彎腰。
其餘祖巫互相看了一眼。
隨後,十二道桀驁身影同時低下高傲的頭顱。
孤雲石林萬千岩槍發出低沉共鳴。
大地之契,在此刻真正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