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鈺在山腳下站定，仰頭望了望那片連綿巍峨的山勢。
紅雲與鎮元子已然折返，臨別時鎮元子還叮囑了一句崑崙山中禁制重重，若無主人允准，不可強闖，否則易生誤會。
謝鈺應下，此刻獨自一人立在蒼青色的山石之間，靈識緩緩鋪展開去，感知著前方那座洪荒之中赫赫有名的道場。
崑崙山與他想像的有些不同。
後世傳說中崑崙乃是仙家福地、群玉之山，瓊樓玉宇、瑤草琪花，處處皆是不染塵埃的仙境。
而眼前這崑崙，卻仍帶著幾分開天闢地後未散盡的莽荒之意。
山勢雄渾蒼茫，主峰高聳入雲，山腰以上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幾道靈光在其中穿梭遊走，似是禁制符文。
山石之間古木參天，藤蘿垂掛，時有異獸的吼聲從深谷中傳來，低沉而悠遠。
謝鈺深吸一口氣，抬步踏上那條蜿蜒而上的石徑。
石徑兩旁的泥土泛著淡淡的青金色，踩上去便有一股溫潤的靈氣順著腳心往上涌，顯然這一整座崑崙山都在靈脈之上，天地元氣充沛得令人髮指。
他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山中霧氣漸濃，石徑愈發陡峭，兩旁的古木也愈發高大，樹冠交疊如蓋，幾乎遮蔽了天光。
四周安靜得有些過分了，連先前的獸吼聲也消失無蹤，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石階上輕輕迴響。
正當謝鈺心中生出幾分警覺之際，前方霧氣忽然翻湧如沸，一道身影自霧中緩緩步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子，身量修長，面容清峻如削，眉宇之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嚴厲之氣，彷佛天地萬物都該有其規矩，不守規矩者便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道袍，袍角繡著暗銀色的雲紋，長發以一根青玉簪束在腦後，簪頭雕著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
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彷佛踏在某種無形的韻律之上，讓人無端便心生敬畏。
謝鈺腳步一頓，本能地停下身形，拱手行禮：「晚輩謝鈺，途經崑崙，冒昧上山，還請前輩恕罪。」
那男子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站在霧氣邊緣，目光落在謝鈺身上。
那雙眼睛不算大，卻極亮，像是兩柄淬過寒光的短刃，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地將謝鈺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謝鈺頭頂盤旋不散的金色功德光暈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謝鈺身後若隱若現的十二品蓮台虛影上，最後落到謝鈺那雙泛著淡金色的眼眸上，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十二品功德金蓮化形？」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開天功德尚未散盡，靈台澄澈如鏡，蓮心雖有些許淤滯未化，但根基渾厚，道體天成。」
他頓了頓，審視的目光又重了些許：「倒是難得。」
謝鈺心中一凜，方才他刻意收斂了周身氣息，只用靈識探路，並未主動展露本體異象。
然而這位道人只看了一眼，便將他根腳來歷瞧了個八九不離十，這份眼力著實驚人。
只是也不知道面前的這位是三清中的哪一位。
他正欲再行一禮，自報來歷，那道人卻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出，兩人之間的距離便只剩下了三五丈遠。謝鈺甚至能看見對方道袍袖口上以極細的金絲繡出的符文紋路，在霧中若隱若現。
「你可知我是誰？」那道人問道。
謝鈺心中已有了猜想，仍恭敬答道：「晚輩初入崑崙，不識前輩名號。」
「元始。」那道人淡淡道，「我乃盤古元神所化三清之一，道號元始，居於這崑崙山中已有不知多少元會。」
謝鈺心頭一跳.
果然是元始天尊！
不過此刻的元始尚未成聖，連道祖鴻鈞都還未講道傳法，還未成聖，眼下瞧著不過是個三十出頭的嚴厲男子，眉眼之間雖有威儀，卻不似傳說中那般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他正要開口回話，元始卻先他一步說了下去。
謝鈺定了定神，如實答道：「晚輩化形之後，無傳承功法傍身，亦不知洪荒深淺，聽聞三清居於崑崙，道法高深，特來拜師，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這話他說得坦然，並無半點遮掩之意。
面對元始這等人物，任何花言巧語都不如一句實話來得有用。
元始聽完，面上仍是無波無瀾，只是那雙眼睛又深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回絕，也沒有當即應允，只是又看了謝鈺一眼，那一眼比方才更仔細了幾分。彷佛在丈量一塊璞玉的成色，看它是否值得雕琢。
須臾，他忽然開口。
「你可願拜我為師？」
謝鈺一愣。
他原本已做好了被盤問根腳，考校道行的準備，甚至在心裡打了好幾遍腹稿，想著該如何應對三清各自的脾性。
卻萬萬沒想到，元始竟如此乾脆利落，連問都沒多問一句，直接就開口要收徒。
這與他聽聞的「元始天尊收徒苛刻、首重跟腳」的印象倒是吻合，可這也太快了些。
他正要答話，忽聽身後霧中傳來一道聲音，清朗中帶著幾分笑意，卻又不失厚重之意。
「元始，你這可是不講規矩了，明明在山上算的時候，是與我亦有緣分。」
謝鈺轉頭望去，只見另一道身影從霧氣中走出。那人瞧著比元始年長些許，面容清癯，三綹長須垂在胸前，道袍是極樸素的青灰色，袖口寬大，幾乎拖到地面。
周身氣息沉凝如淵，雙目半闔半睜，彷佛萬事萬物都與他無甚相干，卻又好像一切都在他眼底。
「大哥。」元始微微蹙眉，「你怎麼來了？」
「我若不來看這一眼，你便打算把這徒兒獨吞了？」那青灰道袍的老者慢悠悠地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謝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之色，「十二品功德金蓮，開天功德未散，靈台之中還隱有量天尺的氣息……好根腳，好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