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鈺靜靜佇立原地,目送那道素白身影。
元始白衣背影漸漸消融在後山夜色之中。
初升月光灑落肩頭,為清冷背影鍍上一層寒涼銀邊。
晚風再度徐徐吹起。
溪水叮咚,依舊在耳畔緩緩迴響。
山中歲月靜好。
不覺兩千五百年流轉而過。
池邊那株九品金蓮早已全然盛開。
蓮瓣層層舒展,功德金光如霧如靄。
氤氳霞光映透半方清池,連池底鵝卵石也復上一層朦朧金暈。
池中另外兩株七品、八品蓮長勢亦是喜人。
蓮葉肥厚溫潤,脈絡之間,靈光生生不息、流轉不止。
謝鈺盤膝坐於池畔,一塊被千年歲月磨得溫潤如玉的青石之上。
他雙目微闔,靈台澄澈如鏡,不染半點塵埃。
此番閉關,已近兩千年之久。
他早已觸控太乙巔峰瓶頸,卻始終刻意壓制。
那道桎梏被他壓了又壓、磨了又磨。
明明隨時可一步踏足大羅道境,他卻遲遲未曾邁步。
老子曾悄然來過這裡一次。
立於池邊靜靜看了他片刻,最終默然離去。
未曾言語半句,只在洞口留下一隻青玉葫蘆。
謝鈺後續開葫檢視,內藏三枚丹丸。
丹氣紫氣氤氳,品相無上,皆是助人突破桎梏的絕世丹藥。
他未曾服用半粒,妥善收好葫蘆,繼續靜心壓境積澱。
元始亦曾親臨一次。
那日清風靜謐,他靜立池邊,凝望謝鈺身後若隱若現的三花虛影。
眉頭微微蹙起,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開口。
「你壓得住便壓,壓不住時,不必硬撐。」
謝鈺恭敬點頭應下。
元始不再多言,負手轉身,飄然離去。
三人之中,最坐不住的當屬通天。
他隔三差五便來池邊轉悠駐足。
有時蹲在青石上,靜靜看他打坐半日。
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壓低嗓音輕聲追問。
「小鈺,你到底何時突破?一味壓制修為,究竟為何?」
謝鈺緩緩睜眼,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
「弟子想在突破之前,多積澱幾分底蘊,徹底夯實道基。」
通天撓了撓後腦勺,滿臉不解。
「你的根基早已無比紮實,比諸多初入大羅的散修還要渾厚。」
謝鈺未曾過多解釋,只輕聲作答。
「弟子總覺得,還能更好。」
通天見他心意篤定,便不再追問。
臨走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笑容爽朗溫和。
「那你慢慢來,不急。」
言罷,他手提青萍劍,衣袍帶風,步履輕快離去。
謝鈺凝望他遠去的背影,心底泛起陣陣暖意。
他執意壓制修為,自有一番深思考量。
尋常修士突破大羅,以三花聚頂,五氣朝元為圓滿極致。
可他乃是十二品功德金蓮化形,本體道基迥異諸天修士。
蓮瓣天成,自帶容納同源道韻的玄妙空隙。
兩千年來,他心中一直藏著一個念頭。
若是在三花聚頂、突破大羅的關鍵時刻。
將同源的蓮花融入道花根基。
自身的大羅道基,勢必會比尋常修士渾厚數倍。
說不定有朝一日能夠再現三十六品青蓮!
悠悠兩千五百年歲月,便在這般靜謐清修中緩緩淌過。
這一日,崑崙山中忽起曠世異象。
九天雲層翻湧沸騰,浩蕩無盡。
一道純粹璀璨的金色道光自九天垂落,似乎像是在提醒三清。
畢竟三清可是那位棋盤上的重要角色。
裹挾沛然無邊的大道韻律,瞬息覆遍整座崑崙仙山。
金光落身的剎那,謝鈺丹田深處自有溫熱氣流翻湧而起。
氣流沿周身經脈周天流轉一周。
謝鈺驟然睜眼,感知天地間殘留的恢宏道韻餘波。
心中已然瞭然。
紫霄宮開講大道的曠世機緣,近在咫尺。
他起身行至清池之畔,凝望水中澄澈倒影。
靜默佇立片刻,心境平和無波。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急促錯落的腳步聲。
人數不止一人。
謝鈺回頭,只見三清並肩而來,神色各異。
老子行於最前,步履沉穩不疾不徐。
溫潤眼底,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深思考量。
元始面色平淡如常,眉心卻凝著一絲淺淡蹙意。
通天快步搶至最前,眼底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小鈺!紫霄宮講道開啟了!速速收拾,我們即刻動身!」
謝鈺佇立原地,未曾挪動半步。
他靜默一息,隨即躬身拱手,語氣平靜卻堅定。
「三位師父,弟子……不想前去。」
通天驟然一怔,瞠目結舌,全然沒料到他會這般答覆。
元始眉頭微擰,目光落於他身上,帶著幾分審慎探究。
老子面色始終平和沉靜,半闔的眼眸中掠過一縷微光。
「為何不去?」
元始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敷衍的重量。
「紫霄宮首開講道,乃是洪荒開闢以來第一樁曠世機緣。」
「道祖所傳法理至深,對你修行裨益無窮。」
「錯失此番機緣,太過可惜。」
謝鈺垂落眼帘,稍作斟酌,決意坦誠相告。
「弟子並非無心聽道。」
「只是弟子化形之日,天道雷劫暗藏凜冽殺意。」
「若非身負開天功德、量天尺護身,弟子早已形神俱滅。」
「弟子此身,天道不喜,貿然前往紫霄宮,恐生不測。」
一語落地,三清盡皆沉默。
元始神色微微沉斂。
他推算了一下,謝鈺化形那日,九重天雷劫異象滔天。
老子輕撫長須,默然不語,眸光愈發深邃。
通天神色最為直白,眼底嬉笑盡數褪去,只剩濃濃擔憂。
「天道不喜你?」
他低聲重複一句,語氣混雜著惱火與無奈。
元始沉吟良久,緩緩出聲。
「你若不願,便不去也罷。」
謝鈺正欲拱手道謝。
老子卻輕輕抬手,示意元始暫緩定論。
「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老子目光落於謝鈺身上,語氣平淡,卻字字篤定。
「紫霄宮講道機緣,千載難逢,絕不可錯失。」
「你功德太過耀眼,真身前往確實引人矚目。」
「但若化作本體,藏於我等袖中乾坤,便可隱匿所有氣息。」
元始眉心微動,瞬間洞悉老子用意,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老子繼續從容言道。
「在外人眼中,不過是一朵尋常隨身靈花。」
「以你我師兄弟三人的修為底蘊。」
「除卻道祖親自看破,其他人定無人能察分毫玄機,而我們三人同進同退,乃盤古正統,身負大量開天功德,想必他看不出什麼來,就算看出也不敢為難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