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渡又檢查了一遍門閂,才將孫祿拖到榻旁。
方才接住屍體時磕傷了膝蓋,此刻一用力,疼得他直吸氣。
他拿軟枕墊住孫祿的肩,自己背靠床腳坐下,從錢袋裡摸出一塊靈石。
握著這塊從孫祿身上搜來的靈石,許渡才覺得心裡踏實了些。
涼意沿經脈緩緩流入丹田,他的呼吸漸漸平穩,眼前也浮出兩行灰字。
【孫祿,鍊氣三層,首次役屍結算四點。】
【可用役屍點:八。】
先前買針剩下四點,加上這次所得,正好八點。
孫祿這條命還真不值錢。
許渡想起自己險些撐不住的那幾步路,低頭看了看屍體,心裡卻不敢有半分輕鬆。
人死在這裡,明早奴僕一開門,最先被找來的恐怕就是剛見過主管的裴策。
招役冊剛拿走,說明剛按過押,孫祿便死了,師兄怎會不往自己身上想?
得讓孫祿死在外面。
他點開商店,翻過幾張符籙,目光停在一枚灰撲撲的小墜子上。
【斂影墜,殘品。】
【兌換所需:八點。】
催動後可遮掩身形及微弱氣息,能瞞過鍊氣五層以下的修士,遇上五層及以上,便不能指望它了。
靈紋已經殘損,只能再用兩次,每次至多百息,中途停下也算一次。
腳步聲和碰撞聲都遮不住。
許渡看完,抬眼望向門口。
孫祿的車夫與奴僕都是凡人,門外那些守山弟子也大多才入鍊氣,若能躲進車廂,便不用一直隱著身。
他把墜子換下來,役屍點隨即歸零。
東西只有半片銅錢大,邊沿缺了一角,穿繩的孔還好好的。
許渡找了根細繩,將它系在腰帶內側,沒有立刻試用。
一次上車,一次下車,兩次剛好。
院外的腳步聲慢慢少了,只偶爾聽見奴僕收拾燈盞的動靜。
許渡耐著性子調息,直到掌中的靈石淡了一層,丹田重新充盈,才扶著床沿站起來。
桌邊還留著潑灑的茶水。
他取了塊布擦淨,又將自己坐過的椅子推回原位,捻掉外衣上粘著的幾片茶葉。
是時候清點戰利品了。
孫祿的柜子就在榻後,下層抽屜里放著幾串錢、一匣碎靈石,丹瓶則按大小排在另一側。
許渡取出兩瓶,借著燈光辨認瓶簽,是養氣和止血用的。
柜子深處還有一隻帶銅扣的箱子,蓋子掀開,整箱靈石泛著柔光,旁邊壓著藥材與幾件符器。
許渡的手停在箱沿,半晌沒動。
在雜役峰時,他每月為了少領的幾枚養身丸,得去找孫祿賠著笑問好幾回,對方每次都說峰上開銷大,人人都要體諒。
原來都體諒到這裡來了。
他挑出兩包便於出手的靈材,又取了幾隻小瓶和兩串銅錢,把最大的錢匣留在原處。
算上錢袋裡的十九塊靈石,拿走的大概有三成。
剩下的仍擺在孫祿家中,連櫃裡的擺放也沒怎麼動。
將來事情敗露,宗門來查,見家中財物還在,也更容易相信他是在外面出的事。
許渡合上箱蓋,將東西裝進布包,回頭替孫祿整理衣裳。
濕袖口翻到裡面,再披上外衣,看著便沒那麼狼狽了。
屍體睜開眼,扶著榻沿坐起。
許渡靠在床邊,讓孫祿走到門前,拉開門閂。
奴僕正在牆邊收燈,見主人出來,連忙起身。
「老爺,可要熱水?」
「備車,我去烏陵坊買藥。」
奴僕看了看天色,沒敢多問,放下燈籠便往外走。
孫祿又叫住他,說這趟要住上幾日,峰上的事暫交副管事,衣裳被褥一併送上車,不用再添人跟著伺候。
「是,小的明早便去知會趙副管事。」
奴僕一走,許渡立刻讓孫祿回到榻上靠穩,停下控制,推開窗子往側門望去。
沒多久,兩匹馬便拉著一輛黑篷車停在門外,車轅上掛著孫祿的木牌。
這輛車,原身替孫祿擦過不知多少回。
主管不過鍊氣三層,平日出門都坐馬車,飛行法器買得貴,養起來也費錢,去十五里外的坊市犯不著折騰。
待奴僕報說車已備好,許渡握住腰間的斂影墜,送入一縷靈力。
涼意貼著皮膚散開,他低頭看去,連自己握著墜子的手也不見了。
許渡試著碰了碰腰帶,觸感仍在,才壓住心裡的不適,再次連上孫祿。
他先讓屍體出門,自己提著布包跟在後面。
奴僕舉著燈籠往前一迎,許渡忙側過肩,幾乎貼著門框繞了過去。
燈下只有孫祿一人的影子。
車夫擺好腳凳,伸手扶住主人,許渡趁他抬頭的工夫從另一側登車,布包卻險些擦上門框,驚得他一把按住。
孫祿坐到車廂最裡面,他便縮在對面的角落。
「老爺,去坊里哪一處?」
「找家安靜的客棧,到了再叫我。」
車夫應了一聲,放下厚簾,隨手扣上車門。
許渡這才停了斂影墜,把座下的被褥墊到孫祿肩後,又扶著下巴調整了一下,讓他靠穩,隨後解除控制。
車輪一動,屍體的頭便往旁邊歪,許渡趕緊伸手托住。
他和孫祿擠在同一條坐墊上,隔著帘子聽車夫吆喝馬匹,掌中的汗漸漸涼了下來。
從前出門辦差,自己只能跟在車後跑,如今這位主管倒肯讓出半張座了。
馬車到東門時停了片刻。
車夫遞上木牌,熟門熟路地說了去處,又道回期已交代給峰上,守門弟子只在冊上添了幾筆,便揮手放行。
有人從車旁走過,靴底踏得石路咯咯響,許渡屏住呼吸,等那聲音離遠,才稍稍鬆開扶著孫祿的手。
車簾始終沒被掀起。
他摸出靈石,趁路上補回方才耗去的靈力,又看了一眼今日剩下的役屍時長。
應付裴策已經用去大半,下車、住店還要靠孫祿露面,這一路不能再耗了。
山路漸漸平緩,車外也熱鬧起來。
先是幾聲吆喝,隨後有人笑著討價,馬車越走越慢,車夫不得不收緊韁繩,提醒前面的人讓路。
許渡掀開一線簾角,遠處的燈火連成一片,照出街口的石牌樓。
烏陵坊。
地誌上只寫這裡能買符器,真到了近前,才知道夜裡也有這麼多人。
街口有人收了幾枚銅錢,車夫牽馬入坊,車輪貼著一個賣符紙的擔子過去,攤主忙把伸出去的竹竿收了收。
許渡隔著簾縫,看見一捆捆黃紙堆在筐里,旁邊攤子上串著骨珠,客人拿起一串,正在爭裡面一顆成色不好。
再往裡,玄陰宗的藥鋪還開著門,夥計蹲在門邊翻曬藥材,對面卻掛著白骨門的牌子。
兩家鋪面中間,只隔了一條街。
宗門為了礦山打得你死我活,到了這裡,倒是誰也不耽誤誰賺錢。
許渡正出神,街上走來兩個佩刀的巡夜修士,腰間掛著一樣的青牌。
一個攤販把竹架支到路中央,被其中一人敲了敲,連忙搬回檐下。
牌樓旁的石碑上,「禁斗」
二字映著燈火,看得清清楚楚。
馬車終於在一家客棧前停住,車夫輕叩車門,叫了聲老爺。
許渡已把靈石收好,第二次催動斂影墜,讓孫祿睜眼,撥開車簾。
夥計從店裡迎出來,車夫則擺好腳凳,要扶主人下車。
「我留幾日,你先回去,告訴趙副管事,照常辦差。」
孫祿扔出一小串銅錢,車夫忙伸手接,許渡便趁這一空當輕輕下了車。
不用在坊里守夜,車夫臉上也多了笑,扶穩孫祿後,將衣裳被褥交給夥計,拉著馬掉頭回去了。
車鈴還未遠,許渡便讓孫祿吩咐夥計挑間清靜的房,自己繞進客棧側面的小巷。
巷口離櫃檯不過兩丈,屍體仍在控制之內,暗處也沒有別人。
許渡停下斂影墜,身形重新顯露,腰間那片小墜卻裂開了細紋,摸著與普通石頭再無分別。
八點換來的東西,只夠走這兩步。
他將灰石塞進懷中,扯直衣擺,轉身進了客棧。
掌柜正向孫祿問話,見一個年輕人隨後進來,目光不由轉向許渡。
許渡直接放下一塊靈石。
「兩間上房,要挨著。」
掌柜拿起靈石,笑著報了房錢,見客人不願多說,便也沒問兩人的關係。
許渡先付一夜,收好找回的碎石,催夥計帶路。
灶房裡飄出肉湯的香氣,他餓得胃裡一陣收緊,眼睛卻只能盯著前面扶欄上樓的孫祿。
屍體的手指忽然滑了一下。
許渡立刻讓它重新抓住扶手,自己的腳步也跟著一停。
役屍時長只剩一點了。
兩間房在廊末,夥計將被褥送進去,許渡便讓他提些熱水來,回身關門。
孫祿才坐到床邊,兩幅視野就開始晃動,許渡趕緊托住屍體,將人放平,又把露在被外的手塞了回去。
床帳剛落下,控制便斷了。
【今日役屍時長已盡。】
許渡站在床邊,聽著自己的喘息,直到樓下傳來一陣客人的笑聲,才慢慢鬆開被角。
孫祿已在宗門見過客,又坐車來到烏陵坊,奴僕和車夫都能作證。
將來有人問起,總該先查他離宗以後的事。
許渡鎖好房門,回到隔壁,將布包放上桌,整個人總算鬆快了些。
真出來了。
坐著孫祿的車,花著孫祿的錢,連剛才在門口替自己開路的,也是孫祿。
他揉了揉發緊的手腕,拿起那隻烏色小囊,送入靈力。
囊口的符紋微微一亮,裡面竟露出個小柜子般的空間,幾件東西都放得穩穩噹噹。
許渡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才伸手取物。
備用的戒鞭、兩包靈砂、一把短匕,幾件舊符器,還有一匣藥材,陸續擺滿桌面。
戒鞭的柄磨得光亮,正是孫祿平日讓人跪下時,喜歡拿來敲地的那種。
許渡握了握,將它放到最遠處。
這東西得賣。
短匕可以留著防身,靈砂和藥材先問價,幾瓶寫明養氣、止血的丹藥也暫且收好。
貼身搜出的那兩隻藥瓶,只有一枚朱印,看不出用途,他不敢貿然服用,連同那冊薄功法一起塞回布包。
等安頓下來,再找機會查一查。
錢袋裡的靈石倒在桌上,互相碰出幾聲脆響。
原先十九塊中,一塊調息用過,光澤淡了,另一塊付了房錢,換成幾塊碎石,餘下十七塊仍亮得晃眼。
許渡把它們歸攏到一起,數完,還忍不住又數了一遍。
頭一晚沒用好引氣丹,他心疼得半宿沒睡,如今總算不用每服一粒,都得先掂量許久了。
只是不知道這些錢,能不能讓自己練到鍊氣三層。
他聽見廊上有人走來,立刻將靈石收進囊中,只留幾枚銅錢在手邊。
夥計送了熱水,還笑著問要不要從灶上端些吃的。
許渡要了碗熱湯,趁他放桶的工夫,問附近哪裡買丹藥,哪裡收符器。
夥計一口氣報了三家鋪子,丹藥去街東的,賣舊器物去橋頭,若想便宜些,夜市攤子也能看看,只是買定不退。
許渡問了問引氣丹的價,又朝窗外看去。
「有沒有能一併看貨的?我手裡東西雜,不想挨家跑。」
夥計遲疑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
許渡拿起兩枚銅錢遞過去,他這才笑著將錢攏進掌心,壓低聲音。
「那您去聽春樓,喝杯茶,找個牙客替您搭搭橋。」
街另一頭掛著紅燈,絲竹聲隔著夜市的人聲傳過來,樓上還有女子憑欄招手。
許渡看向夥計。
「買賣做到那裡去了?」
夥計忙解釋,聽春樓前廳有茶座,走貨的修士、各家掌柜和牽線的牙客常在那裡碰頭,有些人不開鋪子,買賣卻做得比鋪子還大。
東西雜,找他們比挨家問省事,還能順便聽些山外的消息。
「您不必往後院去,進門只說喝茶,有人領座。」
許渡又問了茶錢與牙客的抽成,夥計都答了,還提醒他頭回去,先拿一兩樣東西問價,別讓人把底都看了。
送走夥計,許渡喝完熱湯,胃裡暖了,心裡也定下來些。
他將短匕藏進衣內,只挑兩包靈砂和一件舊符器帶上。
先做筆小買賣,若門路可靠,再換丹藥,順便打聽白骨門的人常走哪條路。
孫祿身上留下的陰煞,總得派上用場。
窗外又傳來一陣笑聲,許渡抬頭,那片紅燈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他拿起兩間房的鑰匙,收進懷中,臨出門又瞥了一眼隔壁。
孫主管今晚就歇著吧。
後面的事,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