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斜照,風卷枯葉,永寧侯府的偏院籠罩在一片向晚的陰影里。幾隻寒鴉棲在宿風樓的鉤簷上,目光陰冷,偶爾發出一、兩聲嘶啞的鳴叫。
樓內的廂房窗扉全部緊閉,床榻前,厚重的帷幔業已掛起。
原景仲等幾個原氏族老久立在床榻前,滿臉陰霾,眉宇緊皺,眼神不時地透出一絲焦慮。榻上、地上、牆上血花四濺,散發出一陣陣濃烈刺鼻的腥臭。
一具似人非人,指甲尖長如鉤,臉頰上隱約生出黑毛的男屍伏倒在榻上,脖根處滲染出一大團深紫色的血漬。若不是身上那襲淺青色的繡紋綾衫,很難分辨出這就是永寧侯本人。
另一具丫鬟打扮的女屍仆倒在旁,下半邊身子垂落在榻下,上身傾倒在男屍懷裡,手上兀自攥緊一柄斷匕,匕鋒沾染的血已經凝干。
她的左額角裂開五個清晰的小孔洞,紅白色的混濁腦漿流了出來,胸口也被剖開一個洞,露出小半個殘缺的心臟。
黃婆一個人呆呆癱坐在角落裡,失魂落魄,如喪考妣,一直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原氏族老問她話,她也恍若未聞。
原景仲揮手扇了扇鼻翼,有些受不住屋內的惡臭,走到門口,拿起腰懸的香囊猛吸了幾口,這才緩過神,探首往長廊盡頭張望:「族長和老太君快到了吧?」。
「快了,老太君騎鶴趕過來的話,子時前一定能到。」一個原氏族老應道,他守在樓梯口,腳下躺著昏迷不醒的王夷甫。
原景仲走過來,隨意踢了一腳王夷甫:「不識抬舉的東西,居然還想給那個野種通風報信!」
原氏族老道:「王夷甫中了老夫的迷魂香,至少得躺上十個時辰。等族長和老太君一到,誰也翻不了天。」他猶豫了一下,又道,「聽說原安已經入了太上神霄宗的雷霆崖真傳,可謂一步登天。我們這麼做,是不是有欠妥當?老太君可是很看好他的。」
「老太君嘛,畢竟是老了,老眼昏花嘛。何況她終究不是我博陵原氏的族長。」原景仲冷哼一聲,「我仔細打聽過了,真傳的身份是太上神霄宗為了金闕玉樓圖錄的功勞才給的,不過是做給人看的場面活。書院那邊的訊息是原安快廢了,授籙的時候連走路都跌跌撞撞,就算進了雷霆崖也是個擺設。再說了,原敦的死是整個博陵原氏的大事,哪裡輪得到一個乳臭未乾的私家子做主?」
原氏族老的目光投向廂房,不安地道:「那個……真是原敦?他怎地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原景仲道:「多半是在地夢道中了邪!嘿,難怪他總躲在屋子裡不肯見人。」
原氏族老的神情閃爍了一下,壓低聲音:「原敦的幾個子嗣和他老婆都死得不明不白,這裡面會不會……」
原景仲神色一驚,連忙向四處瞅了幾眼:「慎言,慎言……」此事牽涉到華陽長公主暴病薨歿,天羅衛查了好幾次,至今還一直盯著府上不放。
原氏族老道:「原敦死得著實蹊蹺啊……雖說是負傷養病,可一個小丫鬟就能把他殺了?偏偏黃婆又變得神志不清,像得了失心瘋……」
「確實蹊蹺啊……」原景仲陷入了沉思。永寧侯突然出了事,他暗插在府里的下人立馬給他遞了訊息,他帶幾個族老急急趕來,想著能否撈筆好處。
「原敦一死,偌大的侯府便落到了原安母子手上,她倆受益最大。」原景仲說著說著,眼神一亮,「你說,會不會是——原安母子合謀,唆使丫鬟冬雪刺殺了原敦?趙蝶娘母子被原敦拋棄,飽受顛簸流離之苦,多年來一直懷恨在心,對原敦下手再合理不過了!對,一定是趙蝶娘母子乾的!」
「不會吧。」原氏族老愣了一下,匪夷所思地瞧了瞧原景仲,「趙蝶娘手無寸鐵之力,原安又人在白鷺書院,昏迷多日才醒,如何參與殺害原敦呢?」
「要不然呢?原敦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這對母子進府後死了?動手的還是個服侍原安的小丫鬟?」
「那倒……也是。」
「原安有太上神霄宗罩著,自是動不了他。但趙蝶娘不一樣啊,一個以舞娛人的賤民誰會在乎?你說,趙蝶娘若是殺害原敦的真兇,嘿嘿,原安難道還撇得清干係?若是原安有弒父之嫌,他還能順順利利地承襲侯位麼?」
原氏長老道:「原安總不會坐視趙蝶娘不管吧?他畢竟是正式授籙的雷霆崖真傳……」
「所以要先下手為強,把一切做實!」原景仲冷笑一聲,「就算在太上神霄宗眼裡,原安的生母身份也是個污點。對了,趙蝶娘還待在屋子裡沒出來?」
原氏長老道:「我們的人一直守著她。她倒也識相,不哭不鬧的。」
「這不正是做賊心虛!」原景仲越說越起勁,來回踱步片刻,喃喃自語,「只要炮製出她與原安侍女暗中勾結的證據,一切都好說了。」他眼神變幻,一時想出好幾條毒計,「走,趕緊去把原安的另外三個侍女審一下!」
不待他興沖衝下樓,庭院裡便傳來一陣喧鬧。緊接著,急促雜沓的腳步聲迅速接近,一群佩刀天羅衛紛紛闖上樓來,將走道團團圍住。
原景仲二人神色大變,望著眾多天羅衛拱護下,施施然走上樓的寧小象,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本官收到密報,永寧侯爺被宵小刺殺,慘死府中,所以特來察看一番。」寧小象對原景仲二人拱拱手,語氣溫和地道,「打擾之處,還望兩位大人包涵。」
一干天羅衛如狼似虎般衝進廂房,把幾個族老都趕了出來。眾人面面相覷,半晌,原景仲才定過神來,勉強笑道:「寧大人言重了。我等也是收到訊息,剛來不久。」
寧小象的目光落向躺著的王夷甫,似笑非笑:「王長史這是悲傷過度,一時急暈過去了?」
「呃……對對,寧大人說的是。」原景仲暗暗抹了一把冷汗,乾笑道,「我等正要扶他下去歇息。」
寧小象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不急不慢地道:「怎地不見侯爺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