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傾鳳看著那隻手,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頭朝大殿外望去。
殿門敞開著,外面的石階上,一個衣著破爛的小乞丐正捧著一隻豁了口的陶碗,朝守門的弟子討要賞錢。
沈傾鳳的眼眸死死扣在殿外那個乞丐身上,目光里的溫度一瞬間從冰點升到了灼熱。
「鳳兒?」唐葉林在身後喚她,聲音輕柔,「時間到了,大婚要開始了。」
沈傾鳳沒有回頭看他。
她看著殿外那個被弟子推來搡去卻始終不肯離開的小乞丐,忽然覺得心頭有一塊地方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朝殿外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身後,唐葉林的聲音驟然變了調,帶著慌亂和不可置信:「鳳兒!你去哪兒!」
喜紅的大殿在她身後開始破碎,綢緞化為飛灰,花燭傾覆倒地,滿堂賓客的身影如煙霧般消散。
沈傾鳳沒有回頭,一腳踩碎幻境,一步一步朝殿門走去。
面前的場景再度變幻,但還是大婚時的婚殿,可這一次卻是唐葉林一掌拍碎她金丹的場景。
他掌心凝聚的靈力耀眼刺目,破開她的護體真氣,狠狠砸在她丹田之上。
沈傾鳳視若無物,腳步未停。
畫面再變——變成了婚房裡,小乞丐壓在她身上肆意凌辱的畫面。
那些她曾經最恐懼的、最厭惡的、最讓她覺得自己髒了爛了的情景,
此刻在心魔幻境中一幕幕重現,像是要把她拽回那夜的恥辱里去。
沈傾鳳腳步依舊未停。
她一步一步朝前走,朝著殿門外那個捧著陶碗、被人推來搡去的小乞丐走去。
那些幻象在她身後碎裂,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泡沫,轉眼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在小乞丐面前站定。
隔著一道殿門的門檻,日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他那身破舊的衣衫上。
他抬起頭來,看見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去,把那豁了口的陶碗朝前遞了遞,聲音喑啞:「貴人……賞口飯吃……」
沈傾鳳低頭看著他手裡的碗,他指甲縫裡的泥垢。
她伸手抓住小乞丐的手腕。
小乞丐錯愕地抬頭,正對上一雙含笑的鳳眸。
……
整個雲州都炸了。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劍光還快,不過半日工夫,從雲夢城到落劍宗。
大大小小數百個宗門、坊市茶館,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同一件事。
「你聽說了沒有?沈傾鳳居然是天道金丹!」
茶攤上,一個穿著青灰道袍的中年修士拍著桌子,唾沫橫飛,「三劍!就三劍!斬了人妻老魔楊雄、花邪妖君,還有那個綠帽王楊威,三個結丹修士啊!一劍一個,連屍骨都找不到!」
對面坐著的瘦高修士剛灌了一口茶,聽到這話差點嗆出來:「什麼?!你瞎說的吧,沈傾鳳不前幾天才被唐葉林打碎了金丹嗎?全雲州都知道她金丹碎了,哪來的天道金丹?」
「騙你幹嘛!」
青灰道袍一拍大腿,嗓門又拔高了三度:「這可是我二奶奶的叔舅的小姨子的兒子親眼所見!那晚他就貓在落劍宗後山的石縫裡,本想著能不能撿個漏。你是不知道,那晚貓在周圍看熱鬧的修士少說也有幾十上百個,誰不想看看沈仙子被擒後的樣子,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沈仙子一劍出鞘,天都劈開了!雲層直接裂成兩半,中間那道縫寬得能並排過三輛馬車!山都給劈了一道百丈深的溝!」
瘦高修士張著嘴,好半天沒合上。
類似的對話在雲州各地同時上演。
但凡有修士扎堆的地方,話題幾乎全是沈傾鳳的天道金丹。
那晚楊雄帶著花邪妖君大搖大擺闖進去的時候,好些人都在心裡默默盤算,等沈傾鳳被擒下之後,自己有沒有機會撈到一星半點的好處。
誰能想到結局會是這樣。
一個金丹破碎、仙途斷絕的女人,一夜之間結出天道金丹,出手就是碾壓三個同階修士的恐怖戰力。
花邪妖君是成名已久的魔道結丹後期,燃燒壽元遁逃都沒逃掉,被一劍斬成血霧。
楊雄假嬰期的修為都沒來得及遁出,就被自己孫兒背後捅了一劍,死得窩窩囊囊。
更別提那些藏在暗處的修士們,眼看形勢不對,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沈傾鳳殺紅了眼順手把他們也收拾了。
「天道金丹啊……」有人坐在酒樓上望著落劍宗的方向感慨,「萬年難出一個的天道金丹,如今雲州居然接連出了兩個,唐葉林知道了怕是腸子都要悔青。」
「他的確會後悔,不過照我看,應該是後悔沒殺掉沈傾鳳……。」
「兩名天道金丹對戰,還真是前所未有啊!」
流言像風一樣穿過雲州的每一寸土地,真假莫辨,可所有人都認準了一件事。
沈傾鳳回來了,想活命就躲遠點。
……
而此刻,雲夢城內,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
沈傾鳳站在院中的青石地上,身前立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約莫三十出頭的模樣,生著一張鵝蛋富貴臉,眉眼溫潤如水,鬢邊簪著一支白玉步搖,整個人透著一種被歲月浸潤過的從容與柔婉。
她朝沈傾鳳欠身一立,姿態恭敬卻不卑微,聲音溫軟如水:「妾身鄭漣漪,見過前輩。」
沈傾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從袖中取出一隻儲物袋,隨手丟在兩人之間的木桌上。
「這裡是八百上品靈石,給我家夫君做妾。」
鄭漣漪欠身,聲音依舊溫軟,卻沒有半分遲疑。
「妾身答應。」
沈傾鳳看著鄭漣漪沒有半分猶豫的樣子,就知道這女人也不是善茬。
「還要發天道誓言。」
「妾身願意。」
「你要效忠他一生。」
「妾身答應。」
「……」
或許是感受到沈傾鳳的情緒,鄭漣漪開口說道:「前輩您也不用試探妾身了,不管您提任何要求,妾身都會答應的。」
「而且,妾身如今也是前輩最符合心意的人選。」
沈傾鳳聞言,柳眉微蹙:「哦?你哪來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