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漣漪聽到李尋安的話,立馬就明白過來。
沈傾鳳離開前與她說了,不希望她自己的事影響到李尋安。
李尋安這是在給她機會,讓她處理好那些瑣事。
「好,那夫君先回去挑選一番,待妾身買完糕點就回來。」
李尋安眸子掃過寒劍心父子,沒有多說,轉身回了服裝店。
鄭漣漪目送李尋安的背影消失在服裝店的門帘後,才緩緩轉過身來。
她面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像退潮時裸露出的礁石,冷硬而沉默。
寒劍心原本繃緊的臉色在她轉身的瞬間鬆了些許,旁邊的寒立更是急不可耐地往前邁了一步,小手攥著衣角,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娘親!「
他脆生生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七歲孩子特有的歡喜與依賴。
鄭漣漪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與寒立平視。
那雙曾經無數次溫柔地替他擦掉嘴角飯粒的手,此刻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靈石袋,輕輕放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寒立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袋子,又抬頭看了看娘親,有些茫然。
鄭漣漪看著他,目光很平,聲音也很平。
「這些靈石你拿著,往後好好修煉。」
她頓了一下。
「以後別再喊我娘了,我不是你娘。」
寒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小手攥著那隻靈石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張了張嘴,眼睛猛地紅了,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娘親……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小小的身子微微抖著,眼眶裡蓄滿了淚。
「是不是立兒不聽話惹娘親生氣了?立兒改,立兒以後一定乖乖的,娘親說什麼立兒都聽,娘親你不要生立兒的氣好不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去拉鄭漣漪的袖子。
鄭漣漪沒有躲,但也沒有讓他碰到。
她的手收了回去。
寒劍心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意。
「你一定要這樣嗎?立兒才七歲——他是我們的孩子!」
鄭漣漪站了起來。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寒劍心臉上,那裡面沒有恨,沒有怨,甚至連憤怒都欠奉。
有的只是一種乾乾淨淨的冰冷,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緒。
「他是你的兒子。」
她說,「拿著靈石走吧,往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多看兩人一眼,轉身便走。
清衣的背影在街市的人流中越走越遠,最後拐進了一條巷子口,徹底消失。
寒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不敢大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那隻裝滿靈石的袋子被他攥在胸口,像攥著一塊燙手的烙鐵。
寒劍心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身,把寒立攬進懷裡,手掌覆在孩子後腦勺上輕輕按了按。
「走吧。」
他嗓音沙啞。
「那不是你娘了。」
巷子裡。
鄭漣漪靠在斑駁的磚牆上,像一塊失去了支點的木板,緩緩地、慢慢地滑坐下去。
她蹲在牆角,雙臂環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肩膀先是輕微地顫,然後越抖越厲害,壓抑的嗚咽聲從袖口縫隙里溢位來,斷斷續續的,像被撕碎了的布條。
她方才那副冰冷堅硬的模樣,此刻碎得乾乾淨淨。
她感覺自己根本不配當一位母親。
問這世間又有那個娘親,會親手把自己的孩子推開。
她知道寒立在哭,她知道寒立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不解和委屈,可她還是說了那些話,做了那些事。
她沒有辦法。
她只能躲在這裡,在一條沒有人經過的暗巷裡,把所有的難堪和潰敗都吐出來。
像一隻被雨淋透的流浪貓,蜷縮在牆角,連叫都叫不出聲。
淚珠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濕痕。
她不知道自己在巷子裡蹲了多久。
久到膝蓋發麻,久到巷口的光線從明變暗。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很輕,不疾不徐,在她身邊停住了。
鄭漣漪抬起頭。
淚眼模糊中,她看見了李尋安。
他沒有出聲,沒有問她為什麼哭。
因為李尋安知道,當一個女人情緒崩潰時,你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沒用。
你只要守在她身邊,讓她靠在你的胸口宣洩完就好。
李尋安在她身旁蹲了下來,然後抬手,輕輕落在她的肩頭。
那隻手的掌心乾燥而溫熱。
隔著衣料,鄭漣漪能感覺到那點溫度,像一盞小小的燈,在黑暗裡照出了一小塊光。
她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嗚嗚——!」
她猛地撲進他懷裡,雙手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把臉埋在他胸口。
所有的委屈、所有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酸楚,都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李尋安被她撞得往後晃了一下,隨即穩穩地接住了她。
他沒有說話。
只是攬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不緊不慢地拍著,像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獸。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她壓抑的哭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響動。
頭頂的天光從磚牆縫隙里漏下來,被切割成一條一條的亮線,落在兩人身上。
鄭漣漪趴在懷中失聲痛哭,口中還不斷自言自語的呢喃著。
「為什麼……為什麼!我明明只是想要一個家而已啊……嗚嗯……」
李尋安依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繼續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一座沉默而安穩的燈塔,立在她滔天的風浪里。
……
終於,鄭漣漪哭累了。
但也只是哭累了,李尋安扶著她的肩膀,隨後轉身蹲下,托著鄭漣漪的臀,讓她趴在自己的肩背上。
隨後雙掌握著她的腿彎,一步步朝著府邸走去。
鄭漣漪就這麼趴在他肩頭,感受著他的心跳。
很平穩,感受不到一絲多餘的情緒,可卻給她帶來了十足的安全感。
她的眼角再一次流出淚水,侵濕了李尋安肩頭的布料。
直到此刻,鄭漣漪才明白,為何沈傾鳳會對這個凡人如此上心,為何會像一個小女人一般,依偎在他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