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到了四月連雨天,自郭芙回到嫣紅居也有近月了,楊過所居的朗翠軒與嫣紅居隔著二武所居的長青軒,說來三處小院門廊相連走動方便,楊過卻再未到過嫣紅居,郭芙也只到長青軒,不踏朗翠軒半步。
這日一早仍是細雨綿綿,楊過閒步走到花園,經過假山正聽見木亭里武家兄弟說話,他本想轉頭繞回朗翠軒,卻聽修文對敦儒道,
「大哥,後天便是芙妹生日,你備的什麼禮物與我說說唄。」
楊過聽二人談起郭芙,不由得止步側耳,武敦儒一陣輕笑有些得意道,
「我托華兒哥帶了一條蘇錦彩巾,等五月咱們北上襄陽,正好能替芙妹遮陽,你呢?」
「還是大哥想的周到!」
武修文頓了頓,遲疑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紫檀木盒掂了掂道,
「我前月給爹爹寫信,讓爹爹在大理幫我選了件和田白玉鐲,不知芙妹她……」
「什麼!」大武一驚起身,在亭內踱了兩圈對修文數落道,
「修文啊,這等貴重的東西你不是讓爹爹為難嗎,何況……何況芙妹的抽屜里玉鐲金鐲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哪還缺你這個……」
武修文不以為意將木盒收回懷裡起身淡淡道,「大哥不必大驚小怪,我是給爹爹寄了銀票的,再者我也知道芙妹鐲子多,可她若是不喜歡,怎還會攢了許多呢?」
楊過躲在假山後不住搖頭,心道二人送禮一點新意都沒有,他旋即轉身不再偷聽,繞出花園回了朗翠軒。
話雖如是,可他還是忍不住設身考慮,若是自己送郭芙禮物,該選何物呢?
他坐在窗邊一時入思,陡然想起了母親給的家傳玉佩,心思一動他便輕抽了自己一巴掌罵道,「楊過啊楊過,娘在重病時都不許當掉玉佩,你竟想送給那個丫頭!當真豬油蒙了心,何況,那玉佩……」
他凝眉想了片刻,那玉佩被他埋在賴家村破窯北牆根的陶罐里,根本拿不到,想到此間院中蛐蛐鳴叫不止,他又想起去年剛上桃花島時,那次他與武家兄弟鬥蛐蛐,得了一個無敵黑將軍,郭芙要而不得竟把他的黑將軍踩死了,氣的他摑了郭芙一巴掌。
想到此處他端起右掌看了看,心道若是再捉個黑將軍送給郭芙,再與她寫句賠禮的話,想必她一準開心。
想到此處他又晃了晃腦袋,嘴裡憤罵道,
「楊過啊楊過!你怎麼也學大小武了,你也是哈巴狗嗎?」
楊過指著對面牆壁咒罵,仿佛那邊也坐了個自己一般,旋即他卻忍不住看向了博古架上的蛐蛐罐,心裡不禁自勸,
「我可以先去後山看看,若是真能捉到黑將軍,就算不送郭芙,自己留著何嘗不可呢!」
想著他一躍下地,拿起蛐蛐罐便出了朗翠軒,出院時正被送飯到長青軒的小廝叫住,
「小楊少爺,午飯送來了,您這是去哪兒啊?」
楊過回頭間慌把蛐蛐罐塞進懷裡,眼神閃爍往後山一指,「我去後山背書,不用給我留飯,我不餓。」
眼看二武從正院回來望著他一臉狐疑,他一溜煙小跑從后角門出去上了後山,他不知自己為何如此心虛,猶比偷雞摸狗虛上幾倍,卻又忍不住暗生歡喜。
這後山雨後初晴,山頂是一片竹林,林中有一個媧娘娘廟,山坡向陽長滿野草野花,他上次便是在這野花叢的亂石縫裡捉到的黑將軍。
他如上次一般在亂石縫中翻找,轉而便是一個時辰,雖抓了七八個但都是俗品,就在他直起身想放棄時,忽然腳下一滑將一片碎石踩塌,碎石傾泄而下,竟有一隻大如扇面的彩蝶從石縫中飛出。
他一時喜出望外起身便追,心道若是捉住裱起必然比黑將軍更加難得,可那彩蝶卻一直未落,直飛過山莊院牆便不見了。
楊過輕嘆一聲,以為天意如此便要回去,低頭看路想爬下山坡卻見腳邊碎石中有一黑物晃動,他初以為是被石頭壓斷的四腳蛇,蹲下細看竟是一顆大如松塔的蝶蛹。
他心中恍然,拿起蝶蛹滿心歡喜,明白那燕蝶就是從此蛹中化出,於是將蛐蛐罐里的蛐蛐倒掉,將蝶蛹裝進罐中,歡喜回到了朗翠軒。
回到房間他一時又犯了難,不知這蝶蛹何時化蝶,若是後天之前不能化蝶,那將這黑乎乎的一團送給郭芙會自討沒趣不說,還要惹來二武譏諷。
一時他想著靜看天意,若是後天之前蛹化蝶了便送給郭芙,若是沒有,便只當不知郭芙生日就好。
拿定主意他便選了個錦盒將蝶蛹放了進去,旋即又研墨沾筆,想寫兩句賠罪的話,寫了兩遍只覺虛假卑微,將紙一團扔在地上。
轉而他想起了那次郭芙聽他讀詩經那副一竅不通的模樣,便想再逗郭芙一逗,在紙上寫下「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一段,寫罷他又在紙背題上小字:
「芙妹若能做淑女,我便當是君子……」
他寫罷想著郭芙看到後震驚羞惱的模樣,不由得掩嘴憋笑,忽而他心頭一緊將紙拿起,心道這玩笑逗逗郭芙倒是無妨,可若是郭芙給黃蓉看了,豈不是惹禍。
旋即他又釋然點頭,惹禍正能讓黃蓉趕自己離島,也算遂了自己的願,可若是驚動郭伯伯,還是不妥。
想罷他又將紙團成一團隨手扔了,索性什麼都不寫將錦盒往抽屜里一扔。
不多時便至傍晚,他正倚在窗邊看書,卻見院門口有人影影綽綽似是二武,便起身走到門口對外問道,
「什麼人在院口鬼鬼祟祟的,有事何不進門明說!」
聽言二武一前一後踏進院門,武敦儒先上前道,
「楊過,芙妹今日可曾到過你的院中?」
眼見武敦儒面露急切楊過也收斂蔑意,搖頭道,「我幾日未見到她了,到底怎麼了?」
「我與大哥午後想找師妹練功,結果找遍山莊都沒見師妹人影。」
楊過聽言凝眉,「可跟郭伯伯郭伯母說過了嗎?」
「師傅師娘一早去龍山渡會見丐幫長老去了,恐怕要深夜才能回來。」
武敦儒說著急得轉身如鍋上的螞蟻,楊過心思一動搖頭,「桃花島與世隔絕,芙妹不會有危險的,想必是一時貪玩忘了回來,我與你們一起去找!」
楊過言罷先一步出門,武敦儒在後拉了他一把道,「楊過,此事得先告知大師公,若是出了事,我們可擔待不起啊!」
「告訴一個瞎子有什麼用?」
楊過一甩胳膊,因柯鎮惡不待見他,他對柯鎮惡也無好意,二武聽言互視一眼未跟隨楊過出院,武修文道,
「楊過,偌大一個桃花島單憑我們三個是找不到芙妹的,何況若是芙妹誤入了桃花陣,我們擅作主張恐怕又要闖出禍來!」
楊過不想與他們耽誤功夫,逕自穿過花園往南出了山門,逕往桃花陣而來。
桃花陣位於山莊東西兩側,與北山絕崖一起將桃花山莊圍繞其中,若是上山時沒有守陣弟子開路,硬闖上山必會落入桃花陣,當年歐陽鋒與洪七公誤入桃花陣也只能勉強保命,若是尋常人硬闖其中,不懂奇門遁甲十步內就會喪命。
但若是從山莊一側闖入桃花陣,雖不易觸發機關,卻也兇險非常。
此時已然天黑,楊過到了陣邊朝林中喊了幾聲未得回應,不敢貿然闖入便沿著石逕往山下而來,想找守陣弟子商量處置。
跑了百步陡見路旁枝頭似掛著一物,摘下細看認出是郭芙的紅頭繩,一時他轉向林中呼喊,未得到郭芙回應卻隱隱聽到鶯兒應聲,
「楊大哥……」
他一時欣喜,往那聲音傳來處邊走邊道,「你留在原處不要亂跑,等我過來!」
楊過說著向林中深處摸去,一路折斷枝條留下痕跡,不多時便來到夜鶯身邊,夜鶯見到楊過一下撲到他身上,楊過將她撐開急道,
「你家小姐呢?」
「小姐她……」
夜鶯四下一望搖頭,「我也不知道小姐去哪兒了。」
楊過無奈急道,「那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奴婢午間與小姐從碼頭回來,忽而一隻大蝴蝶落在小姐肩頭,小姐讓奴婢抓住那蝴蝶,奴婢一時手笨沒有撲到,小姐著急便追進了林子裡。」
「蝴蝶?」
楊過一時心下生奇,「可是只黑白相間如花臉扇面一樣大的燕蝶?」
夜鶯聽言略顯驚訝點頭,「就是,像花臉扇面那麼大,還有股香味。」
楊過點頭往身後自己折斷樹枝的路徑一指,
「你沿著我留下的折跡出去,讓大小武去找守陣弟子,就說小姐誤闖了桃花陣,讓他們趕緊打開生門到陣里來!」
楊過說罷轉身就要往桃花陣深處尋找,被身後夜鶯一把拉住,「楊大哥,桃花陣是島上禁地,還是先出去再想辦法吧!」
楊過一把甩開拉拽道,「不行,芙妹許是跟你一樣困在林中害怕,我豈能在外面空等!」
說罷他撥開身前樹叢往深處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