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開的爐門口,熱浪撲面,慕思遠的眼睛被烤得發澀。她以鐵鉗夾出今天最後一批器核,投入一旁鋪了寒砂的盤中。
被鍛過的器核不復原來的珠形,色澤也由青轉烏,隱隱透出溫潤的靈芒。
她放下鉗子,俯身湊近,細細觀察上面的靈光。
「合格,收入盒中。」
「養過一周後,就可以用。」
旁邊幾個新入廠的學徒應了聲,趕忙捧來養氣盒。待寒砂將器核上的火氣收盡,立刻用綢布將東西收好。
慕思遠也不管後續,朝著法器組的工作間走去,她答應了今天要早點回家。
好些人已經收拾好了工作檯,就差掌工核驗今天的單子。
頭裹著玉飾紅巾的中年男人負手走入工作間。
「孫老師。」
「掌工!」
孫掌工擺了擺手,讓那些急著交單子的人等等:「不急,有些事情說。」
「門中剛下來消息,照現在情況,颱風再有十天左右就要到珠鏈。」
「但是船什麼時候停,還沒有準數。」
「廠里要留人。」
「這幾日有大批定風珠要趕,法器組要留半數的人跟單。」
他頓了頓。
「我覺得家中無老幼要照看的,都該留下。」
「回去有什麼用呢?吃喝都要自理,靈氣紊亂又練不了功。待在廠里,過了工時,廠內氣機穩定,又有工錢、靈食補貼。」
孫掌工見組內之人有些依舊面帶猶豫的,加重了語氣。
「留了的人,工錢可不是平白來的。」
「要回家去的,這個月的工錢就是另外算。」
真要扣錢!
慕思遠左手攥緊了右手的兩根手指。心中忍不住發慌,這邊要扣錢,爸媽那邊還不知道能不能全額拿到工資。
下個月的利息怎麼辦?道恆再過兩個月,又要準備破關的資源,至少得留一千二百兩,初三不能再讓他賣額度了。
果然還是留廠……道恆要是罵人,自己就罵回去!
廠里大家都留下來了,哪會有什麼危險。
「好了,今天回家交待一下,收拾好東西,明天開始就不再離廠。」
「要走的,再來單獨跟我說!」
慕思遠最後一點膽氣全去,孫掌工不僅掌管法器組,又教組內人修行,說的又是有道理的事情。
她總不能以家裡人不許當理由,就說自己不留下。
只是那雙總是冷冷淡淡的黑色眼眸又闖入了腦海,慕思遠晃了晃腦袋。
不過日子啦!
到時候就這麼罵!
她默默交了今日工單上去,回家路上不斷盤算著要用什麼語氣說這話。
今晚的風浪不大,慕思遠更有底氣了,等走到家樓下之時,她覺得已經做足了準備。
結果才上第一層樓,鼓足的勇氣就散去了大半。
離家門口越近,她心跳莫名地慢了些,一下一下,連自己都能聽清楚。
手放在門把手上時,慕思遠深吸一口氣。等下先吃飯,吃飯後道恆一定要回房間練功,爸媽一定能同意,最後三對一……
門把手,她擰了兩次,才將門推開。
響了兩遍的機括聲,讓屋裡的幾人都朝門口看了過來。
齊刷刷的三雙眼睛讓慕思遠更加心虛。
「怎……怎麼了,都坐在這裡……」
她的眼神飄忽,身體往門後挪了幾步。
慕道恆看著她奇怪的動作,說道:「歡迎回家?」
周素嫻責怪地橫了她一眼:「你又作什麼怪?進來。」
「哦……」慕思遠小聲為自己解釋,「我以為你們都等我吃飯呢……今天沒讓加班,但也不能太早回,天黑了也沒辦法。」
周素嫻說道:「肚子餓了,誰會等你?」
說著,她忍不住眼角彎了起來,嘴角也勾起。
「道恆把欠條都拿回來了!」
欠條?!
「你哪來的那麼多錢?」慕思遠瞪大了眼睛,甩掉鞋子,兩三個跨步就到了桌邊。
她父親手中正拿著那幾張紙。
慕成安本來正在一張張地對數字,看有沒有遺漏,見慕思遠著急,遞了一張給她。
慕思遠看著上面的筆跡,還有紙條上的舊痕,聲音揚得更高了:「你哪來的錢!」
總不能是把初三的額度都出了?!
那幫人一定就是盯著道恆的額度,才總是咬得那麼緊!
慕道恆摳了一下耳朵:「小點聲,別讓鄰居誤會,我沒花錢,也沒賣額度。」
慕思遠才不相信:「那姓韓的憑什麼給你欠條,我們之前還了那麼多,他一張都沒給過,總是說我們給的是利息錢!」
慕道恆說道:「自然是去談的。」
「我跟那邊說,初三再這麼每月吃利息,我沒了破關的錢,就每天盯著他們的人打。」
「以前還顧慮要在學校待,都無望升學了,還忍什麼呢?」
慕思遠將信將疑:「他怕這個?」
「當然是還簽了新合同,本息一年後一併還,接下來一年,他們一分錢都不能來討。」
慕成安咳嗽了一聲:「一年後還,多是多了點,但只要道恆五層,憑信用也能拆借錢來填窟窿。」
周素嫻連連點頭:「這個月預留的還利息的錢,我都留著,全給道恆沖關用!」
「欠條拿回來了,他就不能再亂張口!」
慕思遠這才放下心來,然後憤憤道:「早知道姓韓的怕這個,我幾年前就拿著法器去跟他拼了。」
周素嫻立刻拍了她一巴掌:「你有這本事麼?就瞎想,好好煉器才是真的!」
慕思遠聞言,想到家裡暫時是不用還利息了,可慕道恆破關的壓力實實在在,而且還得留一筆應急,如今反倒是更要現金。
趁著條子拿回來,大家心情都好,是說話的時候。她立刻說道:「對了,掌工說廠里要求法器組必須留廠,我也得……」
那雙眼睛又看了過來,慕思遠加快了語氣:「有補貼的!大家都要留!」
「我總不能例外吧!」
慕成安放下手中欠條,看了她一眼:「既然是廠里……」
慕道恆抬起眼來:「例外的代價是什麼?廠里沒有家中有人需要照料的麼?」
慕思遠支支吾吾:「哪有例外……大家都……」
她越說,又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心虛。
「不留下,這個月工錢就沒了!」
「後面要升正式煉器師的時候,這時候只我一人不去,門內是不是要駁我資格!」
慕道恆平靜地說道:「叔叔身體不好,阿姨只是一層修為。」
「學校明確要我們準備,照百器廠的要求來看,我應勤之事,幾乎算是定了。」
「思遠,家裡只能靠你……」
慕思遠聞言不由心中觸動,留廠的決心一下子被打消。
是哦,父親雖然有三層的底子,但真的動起手來,肯定沒有那樣的能力了。
母親的一層修為說得好聽,但其實只有會用點真氣的普通人。
慕成安苦笑說道:「不至於,道恆,我們兩個在家裡,樓里也已經協調好了,應付得過來。」
周素嫻卻覺得慕道恆說得有道理,不是她怕自己兩口子有危險,而是大風真來了,終究還是一家人在一處安心。
況且最緊迫的問題已經被慕道恆解決了,慕思遠的錢也一向不計入家用之中,憑她自己的積蓄,少一個月工錢也算不得大事。
「你就先跟掌工說一說家裡的情況,思遠,真不行了再說。」
慕思遠這才低聲應下,應完了,沒好氣地斜了慕道恆一眼。
少年才不管她,說道:「我去修行。」
他該再確認一下異脈情況了。
離開北部社區後,在未調用真氣的狀態下,那條異脈已經漸漸安靜下來,無須他主動壓制,也沒有再自行牽引靈氣入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