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方的密教僧如同潮水般湧上來,圍在廣場四周,紛紛盤坐於地,密密麻麻,儘是刺眼的絳紅。
噶瑪次仁混在人群里慢慢走上來,停在入口處,凝視著我,手中念珠轉得越來越快。
卓玄道的聲音從神像里傳出來,低沉,渾厚,帶著嗡嗡的迴響,「惠念恩,這裡就是你的藏身之所!」
我把玄然刀也拔出來,左刀右劍交於身前,道:「這會兒倒是威風起來了,忘了前些天像喪家之犬一樣被我一路追殺了。」
卓玄道說:「那不是過為了引你到這裡來演的戲罷了。你是不是覺得身子越來越沉笨,通體氣機不暢,甚至呼吸都有些艱難?看到這地面上的符咒了嗎?這都是專門為你準備的。而這些符咒只是最簡單的。為了迎接你的到來,這裡準備了整整一年。只要踏足這裡,你什麼神通都別想施展出來。」
我一挑眉頭,道:「準備了一年?倒是挺費心啊。為了對付我這麼一個只會江湖障眼法的後生晚輩,搞這麼大陣伏,值嗎?」
卓玄道說:「你演得很好,但能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我。去年你大鬧達蘭,火燒諸寺,逼迫加央扎西回來。加央扎西不甘心送死,自然要提早準備,便把消息傳給我,並且暗示我如果不幫他,他就會在死之前,把當年殺馮雅潔鎮壓她的魂魄都是我的主意這事,告訴高天觀的弟子,讓我也別想安生。我自是不怕他的威脅,不過姓黃的壓了我一輩子,她的弟子卻別想再在我頭上耀武揚威。所以我從去年開始,便安排人收集從你在金城出現之後的所有戰績消息,你特意放出來迷惑眾人的錄像,我也都一盤不落的全看了。知道我得出個什麼結論嗎?」
我說:「認為我很厲害,所以才會花這麼長時間來準備陷阱。」
卓玄道說:「我的結論是,你是個真正陰險毒辣的危險傢伙,所有的顯技手段,都只不過是為了掩蓋你的真實本事。一個只有江湖障眼法的傢伙,又怎麼可能連殺地仙府的九元真人,而且達蘭那些法王都是當年追隨大佛爺前往達蘭的老人,身經百戰,密法經通,一個普通的江湖騙子怎麼能殺得了他們,壓得住達蘭以萬計的僧眾?想殺你,就必須得周密策劃,要麼不出手,出手就不能給你任何翻盤的機會,一次就要徹底把你打死,打到魂飛魄散!」
我說:「所以,我在丹措州演的那一出色厲內荏花架子的把戲,你早就識破了?」
卓玄道說:「你的那些表演在我眼裡如同小丑般可笑!」
我說:「所以從格色寺起,你就是在演我,包括中了我的詛咒之術,也都是演給我看的,目的就是為了把我引到這個死地來?為此,連加央扎西也能出賣掉!」
卓玄道說:「加央扎西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威脅我?不親手弄死他,已經是我仁義大度了。」
我說:「這廣場上的法陣花了一年時間準備,你這個法身卻不是一年能準備出來的吧。」
卓玄道說:「好眼力。這尊大黑天在世法身是我幾十年前就開始祭煉的身外化身,原本是為了對付姓黃的,可惜她死得夠快,沒能體驗到,不過你這做弟子替她嘗嘗這大黑天法身的威力也是一樣。」
我嗤笑了一聲,道:「就憑這個,想對付我師傅?」
說話的功夫,我的目光掃過被劍砍傷的位置。
慘白的肌肉紋理,正在微微蠕動,自主修復傷口。
卓玄道說:「行不行,自己來試試就知道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腳步落地,發出轟的一聲大響,震得地面微顫。
這一步踏出,廣場四周立時響起了誦經聲。
盤坐於地的密教僧人手中搖著轉經筒,口中念著同一部經文。
經聲低沉,嗡嗡震響,如同流水般從四面八方往廣場中央淌過來。
隨著經聲持續不斷,神像身上的黑石表面浮起一層暗紅色的光。
轟。
卓玄道踏出第二步。
腳步聲輕了許多,原本有些笨拙的動作,也變得輕靈絲滑。
而與之相反,我感覺到身體越發沉重,不僅呼吸不暢,甚至出現了頭昏眼花的症狀。
這個法陣威力確實不同凡響。
我試了試,甚至連身上的雷紋都激活不了。
不過,要說這是個專門為我準備的陷阱,卻不見得是真的。
他這麼說,不過是為了給我增加心理壓力,顯出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讓我對他的布局產生畏懼感。
鬥法爭勝,一旦心生畏懼,氣勢一頹,便會畏手畏腳,十成本事能使出五成就算不錯了。
言語交鋒,本就是鬥法爭勝的一部分。
我說:「這法身,其實是你保命用的吧。當年你被我師傅擊傷,幾十年來,都沒能恢復。能持續幾十年都治不好的傷,只能是魂魄層面的,再由魂魄層面反饋到身體上。所以哪怕你修成了密教的頗瓦法,能在世轉生擺脫崩潰的舊身體,可只要魂魄還是原來的魂魄,換上的新身體很快也會變得跟舊身體一樣由內而外腐壞,甚至新身體因為沒有舊身體的長期修煉打磨,更加脆弱不堪,腐壞得更快更嚴重,根本堅持不了多久!而無論是兵解奪舍,還是頗瓦轉生,都不可能無限次的重複,次數過多,魂魄層層衰弱,最終只能魂飛魄散。所以你一面把自己原本的身體煉化成了行屍,用來應急庇護魂魄,一面準備這麼個法身,用於頗瓦法無法再持續下去的情況下,容納魂魄,靠著肉體的強壯來增加身體抵抗腐壞的時間。說起來,來倫布扎的身體便是如此敗壞的吧。就算沒有我出現,他的這個身體也堅持不了多久,早就在你捨棄的計劃里。用他的性命來陷害我,不過是廢物利用,既可以給我扣上罪名,讓公家懲治我,也可以藉此煽動諸僧眾鬧事,為你自己謀取利益,一箭雙鵰,這算計不得不說是真厲害。」
卓玄道踏出第二步,道:「這都不過是你毫無根據的臆想罷了,掙扎無用,跪下乖乖受死,我給你個痛快。」
我說:「毫無根據?哈哈,這麼多年來,你連陰神都沒修成,不正說明你的魂魄出了問題?否則以高天觀的法門在,又怎麼可能修不出陰神?以至於捨棄身體後,魂魄無處寄託,只能把自己的腦子祭煉異化,做為必要時承載魂魄意識的工具。你要不是逃跑都要藉助腦子,而不是直接陰神離體,我還真猜不出來。」
卓玄道說:「就算修出陰神,也畏懼陽光,不可能離開身體太久,這裡距離普里列克山口太遠,只靠陰神,根本就趕不過來,半道不是被陽光曬到,就是被陰煞之地給衝著。」
我說:「你不會,是因為你本事不行,太弱了。我曾陰神離體一個多月,不分白天黑夜,沐陽浴雷毫無影響,都可以自在行走,想去哪兒去哪兒。」
卓玄道嘲弄道:「姓黃的教出來的什麼玩意,連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有,誰家陰神出遊不是趁夜借陰風而行,怎麼可能浴陽浴雷都不怕,除非那是陽……」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瞪著我,道:「你修成了陽神!已經是陸地神仙,根本不需要再成什麼仙!」
我說:「在世神仙,和真正的成仙,終究無法相提並論,所以還請卓前輩助我一臂之力,現在直接自殺,成全我的成仙之途。」
卓玄道大怒,道:「你算什麼東西,讓我自殺成全你,給我死來!」
金剛杵當頭砸下。
我急忙往左翻滾,杵頭砸在身後,碎石濺了一背。下一刻,三叉戟橫削過來,我趴在地上,戟刃從頭頂掃過,削斷了幾根頭髮。
這一輪攻擊既起,便再沒有止歇,也遠比剛才激烈多了。神像的十六隻手臂越舞越快,攻擊越來越密集。
我在法器之間跌跌撞撞地閃避,雖然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但終究是可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少,能夠騰挪的機會也隨之而變小。
「你就這點本事?」卓玄道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蕩,「在里普列克山口你不是挺能打的嗎?你的雷法呢?你的飛劍呢?你的噴子呢?」
我被他這麼一激,登時大怒,怒吼一聲,猛得原地站住,也不躲了,看準砸下來的金剛杵,刀劍並舉便去格擋。
咣的一聲大響,巨大的力量順著刀劍傳來。
我手中劇震,一時握不住,玄然刀和斬心劍同時墜落到地面。
卓玄道大吼一聲,透著濃濃的得意,其餘法器一窩蜂般向我砸過來。
我急忙一縮頭,著地滾動躲避,一路骨碌碌自卓玄道的兩腿之間,逃到他的身後,旋即一躍而起,從袖子裡摸出塊炸藥來,按在神像法身的後腰處,然後拉了雷管,著地滾出逃竄。
這是塑膠炸藥,前往普里列克山口中途在軍營中轉時,向軍方討要的,一共要了四塊,都在袖子裡藏著呢,原本是準備用來炸寺或者炸其他什麼,這會兒功夫倒也合適。
可四下里的密教僧眾卻紛分叫起來,「小心,他往你背上貼東西了。」
卓玄道以與龐大身形不符的靈活,猛得轉過身來,將手中法器暴風驟雨般猛砸下來,又專門騰出一隻手來,往後背和腰間亂摸,想要把我貼的東西揭下來。
炸藥轟然爆炸。
神像的腰背部炸開,黑石碎片滿天飛濺,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內層。
那些暗紅色的內層不安的蠕動收縮著。
赫然是一具具還能活動的人屍,臉上盡都是痛苦扭曲的面孔。
作妖術!
只不過相較那些裁切人體拼湊異形怪狀的作妖術,卓玄道的這個作妖術更進一步,不是裁切人體,而是用完整的屍體拼湊出了這個大黑天,然後外面再包上一層外殼,以作神像。
這麼多屍體拼湊在一起,為了保持活性,以便保證妖身正常,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屍體的魂魄困在屍體裡面。
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就是魂魄痛苦體現在身體上。
卓玄道被爆炸衝擊得失去平衡,撲倒在地,神像腰部更是破爛得不成樣子,就差攔腰斷為兩截。
我趁勢一抖袖子,扔出魂幡,掐了法訣,念動咒語,往回一引,登時便把封在屍體裡的魂魄盡都引出來,如同飛蛾撲火般投入魂幡。
神像堪堪爬起來,便僵在當場,十六隻手臂同時停在半空中,保持著舞動的姿勢。
我一人箭步衝上前去,對準已經脆弱不堪的法像腰部,就是一腳。
法像齊腰折斷,屍體紛紛掉落,砸在廣場石板上,碎成一攤攤發黑的爛肉,散發出濃裂的屍臭。
沒了魂魄維持,早就腐壞不堪的身體立時碎裂,再也無法維持原本的形狀。
最後掉下來的,是神像的腦袋。那顆戴著五骷髏冠的頭顱從脖子上滾落,砸在石板上,當場四分五象。
裂開的顱骨里,蜷著一個人。
這人身體如幼童,背後生有六條手臂,左邊三條手臂極長極細,每條都有三節肘關節,像蜘蛛腿一樣撐在地上。右邊三條手臂極粗極短,每條都像蟒蛇一樣盤在身側,手臂末端不是手掌,是三柄骨刀,直接從腕骨延伸出去的骨刀。小小的身體縮在六條手臂中間,像一隻畸形的蜘蛛。
他的臉上還保留著卓玄道的五官,但皮膚是灰白色的,緊繃在顴骨上,嘴唇乾裂,露出裡面焦黑的牙齦,眼睛裡全是血絲。
一掉出來,他就用左邊三條極長極細的手臂撐著身體站起來,右邊三條極粗極短的手臂展開,猛得向我撲過來,三柄骨刀在空中划過不同的交錯軌跡,形成封鎖之勢。
我向著他一笑,一抖袖子,左右兩桿噴子滑出,對著他轟然開火。
卓玄道在彈雨中快速移動,但噴子的攻擊範圍太大,終究沒能躲過去。一槍打中他的左臂肘關節,那條手臂當場炸斷,灰白色的碎骨和黏稠的漿液從斷口裡噴出來。另一槍打中他的右腿膝蓋,他整個人往右側傾倒,拖著斷臂和碎膝急急後退,退到廣場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