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啃糖葫蘆的小女娃仰起頭，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趿著鞋跟在他身後，蹦蹦跳跳地過了街。
蘇塵剛把最後一口餛飩湯喝淨，便聽見頭頂傳來一個笑呵呵的聲音：「二位，貧道周一仙，看你們面相不凡，不如卜上一卦如何？」
他抬起頭，正對上那灰袍老者笑成一條縫的眼睛，那目光看似渾不正經。
可蘇塵卻敏銳地察覺到，老者的視線在他的陳情笛和陸雪琪身上的天琊劍分別停了一瞬。
蘇塵放下湯碗，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老一少，唇角微微勾起。
那老者身後的矮桌旁蹲著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娃，正捧著一串糖葫蘆啃得滿臉都是糖渣，趿著雙明顯大了一截的布鞋，圓溜溜的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蘇塵將目光從卦攤上那面褪了色的「仙人指路」舊幡上移開，溫和地問。
小女娃用糖葫蘆尖沾著桌上卦布上畫著的星斗圖案玩，聞言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我叫小環！爺爺說這名字好養活，吃嘛嘛香。」
「小環。」
蘇塵念了一遍這名字，點點頭，目光落回周一仙身上，往椅背上一靠，「老先生這幡掛了有些年頭了吧，指的路可還准？」
灰袍老者絲毫不惱，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笑眯眯地道：「准與不准，那得看緣分。」
「貧道觀施主面相，眉間藏煞卻無戾氣，分明是剛經歷了一場大兇險卻又逢凶化吉的命數。這等機緣，尋常人一輩子也碰不上一回，若不卜一卦問問前路，豈不可惜？」
蘇塵眉梢微挑。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來歷與這方世界的人截然不同，若當真有某種占卜之術能窺探命數，他的命格與這世界的因果線本就擰不到一處，呈現出來的狀態自然會與常人相異。
不過此時還不是深究的時候，他側頭看了陸雪琪一眼，見她神色淡淡，既無興趣也無反對之意，便笑著朝那矮桌抬了抬下巴：「行，那便卜一卦。」
周一仙在矮桌後盤腿坐下，從袖中摸出三枚磨得鋥亮的舊銅錢，擱在泛黃的卦布上，又抬頭看了蘇塵一眼，「公子心中所問何事？是求前程，還是……問姻緣？」
蘇塵差點沒嗆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穩住神色：「前程吧。姻緣這種事，看命。」
周一仙嘿嘿一笑，不再多問。他雙手攏起銅錢，閉目凝神片刻，隨即揚手一擲。
三枚銅錢在卦布上叮叮噹噹地滾了幾圈，先後落定。
蘇塵低頭看去，只見三枚銅錢兩正一反，排列成一個古怪的方位。
周一仙盯著那卦象看了許久，原本笑眯眯的臉漸漸收斂了幾分，眉頭微微皺起。
「如何？」蘇塵問。
周一仙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那枚懸在他腰間的陳情笛，再落回卦象上，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
「公子這卦……有些古怪。公子的命數像是被人從中間截斷了。前一半清晰分明，後一半卻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白茫茫一片。」
蘇塵端著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放下茶碗，面上笑意不改，語氣卻淡了幾分：「道長這話說得玄乎，白茫茫一片是什麼意思？」
「就是看不清。」
周一仙攤了攤手，又恢復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貧道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的命數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但像公子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按理說，這命數就像一條河，有來處有去處，即便中途改道，也總有個流向。」
「可公子的命數到了某個節點，就徹底斷了，像是流進了虛空里，再也看不見了，真是怪哉！」
小環這時候已經啃完了最後一顆糖葫蘆，把竹籤往桌上一擱，仰頭看著蘇塵，奶聲奶氣地說道：「大哥哥，我爺爺說得對，你身上的氣好奇怪哦，一半亮一半暗的。」
蘇塵目光落在小環身上，多看了她一眼。這小丫頭方才說「氣」——尋常孩童可不會用這個字。「小丫頭也會看相？」
「她才多大，哪會看什麼相。」
周一仙打了個哈哈，將銅錢攏回掌心，「不過是跟著貧道耳濡目染，學了幾句江湖黑話罷了。公子莫當真，莫當真。」
他嘴上這樣說，手上卻利索地把銅錢收進懷裡，又轉向陸雪琪。
周一仙的目光在陸雪琪面上端詳良久，忽然「嘖」了一聲，眼中精光一閃：「姑娘與這位公子不同。公子是命數被人截斷，姑娘的命數倒是清清楚楚，只不過……」
陸雪琪眉頭微蹙：「只不過什麼？」
周一仙將銅錢重新往桌上一拋，這次的手法與方才不同，三枚銅錢在空中翻轉的軌跡也更加複雜，落定之後竟呈一條直線。
他低頭看了半晌，捋著鬍鬚慢悠悠地開口：「姑娘的命數……呵呵。」
「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周一仙抬眼看向陸雪琪，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多了幾分鄭重：「姑娘的道心，是一柄劍。」陸雪琪神色不動。
「這柄劍鋒利至極，無堅不摧，可正因為太鋒利了，反而容易折斷。」
周一仙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三枚排成直線的銅錢中間輕輕一划。
「貧道看姑娘的命數，往後十年之內，必有一場大劫。這場劫與『情』字相關，若能破劫而出，則道心更上一層；若破不了……」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將銅錢一枚一枚地收回掌心。
陸雪琪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反駁，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將桌上的天琊劍重新握在手中。「多謝道長。」
她的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絲毫波瀾。
周一仙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姑娘這份定力，貧道佩服。換了旁人聽到『劫數』二字，不是慌張失措就是追根究底，姑娘倒是淡然得很。」
蘇塵在旁邊看得有趣，心說這老道倒是會打太極，先拿一套模稜兩可的話唬住人，再來一句「不靈不要錢」，進退都有餘地。
但他沒有戳破，只是從腰間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道長說了這麼多，總得收幾個辛苦錢。」
周一仙眼睛一亮，嘴裡說著「公子太客氣了」，手上卻半點不慢地將銀子攏進袖中。
小環蹲在桌邊，又拿竹籤去戳卦布上的星斗圖案，嘴裡嘟嘟囔囔不知在哼什麼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