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李東海沒有急著去翻那堆滯銷CD的報表,而是先打開了通訊錄,找到他之前攢下的人脈號碼。
對方叫高橋修一(Takahashi Shuichi),是東京放送(TBS)音樂節目《COUNT DOWN TV》的製作部助理編導。
這人三十出頭,戴著一副細框圓眼鏡,出了名的好說話,但也不是什麼事都肯接。
畢竟節目排期是鐵打的,影響了播放,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李東海拿起座機,撥了過去,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莫西莫西,這裡是TBS音樂製作部,我是高橋。」
「啊哈,高橋桑,我是索尼音樂製作部的李東海,好久不見。」
「上次在春秋溜池山王店的Angela Aki唱片《ONE》慶功宴上,真是承蒙關照,一直沒機會正式道謝。」
「哦哦!東海君!記得記得,那天你連干三杯黑龍的樣子,真是讓我印象深刻啊!怎麼,今天找我有事?」
李東海沒有寒暄太多,直接開門見山。
「是這樣的,高橋桑,我們這邊有一位藝人的出道單曲《深夜之門》,預定在貴節目下周的『新曲推薦單元』里做一次打歌配合。」
「但最近項目有些調整,我想諮詢一下撤檔的事宜。」
電話那頭傳來翻頁的聲音。
「《深夜之門》……是劉一菲小姐的那首對吧?嗯,我這邊有記錄。」
「預定是8月2日那期『POWER PLAY』環節,時長約180秒,附帶一次30秒的口播介紹。東海君,這單曲才發了一周,怎麼就要撤了?」
「高橋桑,不瞞你說,公司高層那邊的戰略方向有調整,這塊項目的宣發優先級下調了。」
「我們製作部接到通知要儘快收尾處理。主要是想避免占用貴節目的寶貴黃金時段,把資源讓給更合適的內容。」
「明白了,不過撤檔沒那麼簡單,東海君,你要理解,我們的節目編排表一個月前就定了,GG商那邊也鎖了時段。」
「如果現在臨時撤下,空出來的210秒得塞替補內容,我得跟節目製作人那邊打報告。」
「高橋桑,辛苦您了。我這邊可以出一份正式的撤檔請求書,蓋製作部的章,寫明責任由我方承擔,不給你們添麻煩。」
「另外,如果替補內容有缺口,我們製作部還有一位剛簽的新人demo,免費授權給你們做一期BGM填充,版權層面我們全放。」
「哦?那倒是省事不少。行,這樣吧,你先把請求書傳真過來,我幫你遞上去給製作人吉田正人那邊過目。」
「他上周還在抱怨替補素材不夠用。如果傳真今天下午三點前到我手裡,我趕在明天的編排會上幫你提一嘴,應該來得及。」
「太感謝了高橋桑!我這就準備傳真。」
「等等,東海君,還有件事,你們撤檔之後,原先預定配合那期節目的藝人採訪環節也就取消了。」
「我們本來安排了一個5分鐘的訪談板塊,採訪提綱都發給經紀人那邊了。你這邊是也要一併取消,還是換人?」
這完全是一句廢話,打歌節目都撤銷了,後續採訪留著又有什麼用呢?
但對方這麼一提,完全是想讓自己再承一個人情。
這小鬼子,鬼精鬼精的!
「高橋桑,採訪環節暫時一併取消吧,後續如果有新的企劃我們再另行溝通。給您添麻煩了,改天一定請您吃飯。」
「哈哈,那頓飯我記住了。行了,你先忙,三點前傳真發過來就行。」
「好的,拜託了!」
掛斷電話,李東海掃了一眼腕錶,下午兩點十五分。
他立刻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撤檔請求書的模板。
快速填上節目名稱、預定播出日期、藝人姓名、歌曲信息,在「責任歸屬」一欄勾選了「製作部主動申請撤檔」,然後簽名蓋章。
將其在傳真機發出,搞定!
這還只是一個,後續還有好些這種亂七八糟宣傳活動,看起來不少,可實際上只看時間就知道,完全是塞牙縫的資源。
這種見縫插針式宣傳有什麼用?
根本就是糊弄!
這樣電話一直打到了下午六點,內勤管理、法務和經理們踩著時間點下班。
宣傳、營業、企劃等部門的牛馬們還在工位上老老實實的工作著。
但比這些牛馬更慘的就是李東海這樣製作部的牛馬俠,他們這些人下班的時間那是完全沒個准數。
有時候下班了還得跟需要維護關係的客戶、藝人、上司前往居酒屋繼續邊喝邊談工作。
李東海呼出一口氣,剛想靠上椅背歇兩秒,腦海中清脆的系統音準時響起:
「任務進度更新:電視台撤檔溝通已完成(1/3)。當前剩餘任務:處理大量滯銷CD、應對媒體負面採訪。」
還差兩樣。
李東海擰開手邊的保溫杯灌了一口涼茶,目光轉向辦公桌一角那沓厚厚的退貨單。
處理CD還不算最難的,真正棘手的是那些已經發出去的負面媒體採訪邀約。
李東海都能想到這些媒體會擬什麼標題。
《天仙東渡折戟,索尼千萬投資打水漂》。
李東海伸了個懶腰,剛要起身,拿起公文包離開,手機卻響了起來。
他一邊拿起電話,一邊往外走,來到電梯間,好傢夥,一群牛馬在老老實實的等電梯,人頭密密麻麻的。
李東海看了一眼,果斷選擇走樓梯間。
「東海桑,一會去喝酒嗎?塩梅,怎麼樣?」一名年輕漂亮的女性主動向李東海發出邀請。
李東海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朝對方做了個不好意思的手勢,然後指了指電話。
對方有些失望,但也沒說什麼,臉上笑容依舊。
畢竟,李東海在索尼音樂那是出了名的難約。
「喂,哪位?」李東海問道。
「哪位?你不是吧?」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酥脆酥脆的聲音,非常好聽,辨識度極高。
李東海一聽便笑了起來,故意陰陽怪氣的說道:「哎喲,這不是前女友嗎?怎麼,有何貴幹呀?」
那邊也不生氣,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怎麼,沒事就不能找你呀?」
「少囉嗦,有屁快放!」
「喲,這是著急去跟東京哪個花姑娘去約會呀?」
「什麼話!還哪個?瞧不起誰呢!你應該問,我著急跟哪幾個花姑娘去約會!」
「行啊,李東海,你可真能耐呀,準備炮轟東京是吧?」
「是啊,來東京之前我不就發誓要讓東京遍地炮火麼!」
「你就吹吧,我還不了解你!渾身上下,你就一張嘴最硬!」
「毀謗啊,你毀謗我啊!居然說我渾身上下嘴最硬!我可警告你,我最硬的地方你難道不清楚嗎?」
「AUV,可嚇死我了,你最硬的地方是哪兒呀?有本事亮出來看看!」
「行了,打電話到底啥事兒?不是專門打個電話跟我說相聲逗悶子吧?」
李東海走出樓梯間,穿過索尼音樂大樓旋轉門,傍晚的暑氣迎面撲來。
晚高峰時期六番町主幹道上車流如織,老式水銀路燈次第亮起。
路旁上班族低頭快步走過,不遠處麴町方向居酒屋已經開始鬧哄哄的。
在這充滿煙火氣的東京街道上,李東海一邊拎著公文包,一邊慢悠悠的走著。
「嘿嘿,當然有事啦!我電影殺青了,哈哈,這可是我拍攝的第一部女主角電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