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清晨七點四十五，李東海早早的便站在索尼音樂總部大樓，地下二層的電梯間。
今天，他穿著一身熨燙筆挺的深灰色暗條紋西裝，白襯衫的領口系得一絲不苟，深藍色領帶的結打得端端正正。
他左手拎著一隻黑色的公文包，裡面的東西他反覆檢查過。
一份《留在我身邊》的完整五線譜手稿，一份錄製好的小樣，以及一份自己撰寫的企劃書草案。
之所以選《留在我身邊》而不是《戀愛循環》，是因為《留在我身邊》這種傳統經典的愛情旋律，擁有在最短的時間內擊穿人心的力量。
他站在高層專用電梯的通道口旁邊，安靜的等待著，直到手錶上的指針即將走到8點，外面停車場傳來一陣輪胎擦地聲。
每天這個時候，北川會準時趕到，這是他的固定到崗時間，比所有高層都提前到。
北川從不走正門，都是從地下車庫乘坐高層專用電梯直上六樓。
「嘭」！
地下車庫清晰傳來汽車關門聲，緊接著是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清脆聲響。
李東海微微探頭，確認的確是北川直樹後，他拿起手機，發出了早就編輯好的簡訊給樓上的清潔大媽。
很快，一個典型的霓虹職場高層走了進來。
北川直樹，五十三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身高約一米七出頭，身材略微有些發福，脫髮有些嚴重。
他穿著一件炭灰色的雙排扣西裝，手裡拎著一隻深棕色公文包。
這人走路的速度不緊不慢，目不斜視，嘴唇微微抿著，眉心有一道常年思索留下的豎紋。
李東海站在電梯門口，朝著北川直樹一禮。
「哦哈喲！北川執行役員。我是製作部主任代理，李東海。」
「今天冒昧打擾，自知非常失禮，在此表示萬分的抱歉，但請一定給我兩分鐘的時間，讓我闡述我這般莽撞的目的！」
北川直樹上下打量著李東海，他推了推眼鏡，淡淡的說道：「我知道你，去年Angela Aki那張《ONE》，你做的編曲和企劃，做得不錯。」
不等李東海露出笑容，北川直樹便一盆冷水當頭澆了下來。
「如果年輕人僅因為做出了一丁點兒成績，就可以忘乎所以，越級上報，那就大錯特錯了！」
李東海見他伸手去按電梯按鈕，他連忙伸手按住，不讓對方去按。
北川眉毛一挑，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李東海卻變得更加恭謹，可說出來的語句卻鏗鏘有力。
「耽誤您大約一分鐘，在電梯到達之前，如果聽後您覺得完全沒有價值，今天之內我會提交辭職申請，絕不再給您添任何麻煩。」
說著，他讓開了電梯按鈕，且順手幫北川按下了按鈕。
「哦？賭上了職業生命麼？有意思……」北川目光變得饒有興趣起來。
他輕哼一聲，看了看電梯從6層往下來，便道：「在電梯到達之前，你不能說服我，就給我回去遞交辭呈吧。」
李東海二話沒說，直接拿出一個索尼Walkman NW-E000系列隨身聽。
目前，統治霓虹市場的音樂播放器是蘋果IPoD，其占據了市場主流的70%左右，就連李東海自己也用的這個。
可今天為了說服北川，李東海做足了功課。
從穿著打扮上，專門選擇了極為保守的職場西服，大夏天，領帶扣子那是一絲不苟。
而且，用來放音樂的播放器，他專門選擇了老派霓虹人看見會更舒心的walkman。
面對蘋果巨大的壓力，索尼walkman在本土市場艱難的保持了18.2%左右的市場份額。
可以說，這是昭和霓虹人心中的堅持與驕傲。
果然，看到李東海這個華夏人拿出的是walkman，而不是時下隨處可見的Ipod，北川冷峻的面容變得稍微緩和了一丟丟。
李東海拿出一副全新的配備耳機，然後將它飛快拆開，恭敬的遞到北川跟前。
「請！」
北川看了李東海一眼，拿起一隻耳機戴上。
李東海按下播放鍵，隨身聽便用李東海早就調配好的音量，開始播放起音樂來。
《留在我身邊》的前奏鋼琴曲一響起，北川便心中一動，只聽了幾秒鐘，他便不動聲色的看了李東海一眼。
相當抓人的前奏！
隨著音樂的播放，電梯一路下行。
可每一層，電梯都會停一下，這實在有些怪異，但北川的注意力都被音樂所吸引，倒也沒有留意。
其實，李東海昨天來到公司，便收買了清潔大媽。
讓她在接到簡訊的時候，就在6層按下電梯，然後在從6樓到地下二樓，每一層電梯都按一遍，每一層甚至還會多停留十幾秒。
清潔工抵達一樓時，自己再從轎廂裡面出來。
這樣，李東海就為自己至少爭取了兩分鐘的時間，足夠北川直樹聽完第一遍副歌了。
雖然是簡單小樣，可李東海的歌聲和悠揚婉轉的鋼琴旋律，以及娓娓道來的歌詞，卻足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抓住一個從事音樂行業的索尼高層。
「叮……」
4分鐘的歌曲只放了一半，但電梯門已經開了，北川一聲不吭，走了進去。
李東海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不卑不亢的跟了進去。
進去後，北川並沒有看李東海，徑直按下6層。
電梯門合攏，在沉穩的電梯上行中，北川站的筆直，一邊聽著音樂，腳尖一邊輕輕打著節拍。
李東海知道第一關自己已經過了。
很快，電梯門在6層叮一聲滑開，北川直樹徑直朝外走去。
李東海嘴角掛著笑容，落後半步跟著。
9點正式上班，此時最高的六層領導層，就只有他們兩人。
北川直樹的辦公室在左側走廊盡頭的左手側，門牌上印著一行細小的銅字：執行專務北川直樹。
他擰開門把手走了進去，但在進門的那一刻，他朝後做了一個進來的手勢。
李東海跟上，回身將辦公室的門輕輕帶上。
北川直樹的辦公室比李東海想像中要樸素得多。
面積大約二十平米出頭，一張深櫻桃木色的辦公桌擺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文件摞得整整齊齊，其餘只有一支鋼筆、一個名片夾、一台老式電腦。
靠牆是一排半滿的書架，裡面塞著各類音樂產業白皮書、企劃案檔案盒，還有幾本JASRAC的版權年報。
沒有照片，沒有裝飾畫，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顯示出這個人完全實用主義的個人色彩。
北川直樹將公文包放好，把Walkman的耳機從耳朵上取下來。
隨後，他拉開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副銀灰色的索尼MDR-7506監聽耳機。
將其接在辦公桌側面一台不起眼的CD錄音機上，再又拿起了那台Walkman。
他沒有過問李東海，徑直將Walkman連接到錄音機的輸入埠上，按下錄音鍵，將《留在我身邊》的鋼琴小樣翻錄了過去。
李東海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卻越發的沉穩，他知道，今天這事兒，已經成了一大半了！
等翻錄結束，北川直樹按了一下播放鍵，這次是用那副監聽耳機所放出來的音樂效果，效果和之前不能同日而語。
他閉著眼睛聽完了整首歌，好一會，他才摘下耳機。
這位索尼音樂的實權派大佬，拉開辦公桌抽屜，裡面放著一盒未拆封的七星香菸，他拿出來拆開，遞給李東海一支。
李東海雙手接過，沒有抽。
北川直樹自己點了一根，指了指座位。
李東海這才在他對面的客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只坐了一半的椅面。
北川直樹仔細打量著李東海：「你寫的？」
「是！」
「能保證版權都在你手裡嗎？」
「是！」
「說說，你的訴求和想法？」
作為全球第二大音樂集團的唱片與內容業務的COO，他當然知道，這個行業什麼才是第一生產力。
人才！
可哪怕是頂尖人才，也不是經常能出好歌的！
在這個行業，他們深知，一首好歌，加上好的歌手，好的宣發運營，就足以締造一顆能夠為公司源源不斷攫取利益的璀璨明星！
「這後面還有三首小樣，一共四首，構成一個完整的故事線。」
李東海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五線譜手稿和企劃書草案。
他站起身，雙手捧到桌面上，放在北川直樹面前。
「《戀》、《戀愛循環》、《節拍器》、《留在我身邊》。這是一套主題專輯的骨架，風格統一，敘事連貫，完成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編曲潤色和錄音室製作，只要給我兩周時間，我可以全部完成。」
北川直樹沒有立刻去翻那沓手稿。他先拿起企劃書草案，不緊不慢的翻看起來。
翻到第三頁時，他停住了。
那一頁是李東海手寫的一段企劃說明，講述這張概念專輯的受眾定位、打歌節奏安排。
以及對當下J-Pop偶像市場「彼女系」趨勢與「仙女系」反差的判斷。
其中著重拿AKB48來舉例，闡述了這類彼女系、養成系的偶像未來市場。
北川直樹把那頁紙抽出來，仔細看了看。
眼下所有人都看得出AKB48是一個很有前景的發展方向。
下個月，也就是8月份，索尼準備用子公司DefSTAR Records簽約AKB48，在這個主打陪伴和成長的女團身上試試水。
這個項目就是他北川直樹在操盤遙控。
李東海寫的企劃案，別的不說，就光這個AKB48的市場分析就相當不錯了。
他不動聲色，將這一頁放在一邊，繼續往下翻。
整份企劃書翻完，他又將五線譜手稿翻開來看了兩眼，然後全部收攏在一起。
北川靠上椅背，第一次在對話中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
「你這些歌，是為那個華夏女歌手準備的？」
「是！」
「你想得到什麼？」
「一個公平晉升的機會！」李東海背脊挺得筆直。
「可據我所知，你是2005年進入的公司吧？兩年就坐上了主任代理，還不滿足嗎？」北川直樹目光銳利的盯著李東海。
「那只是空耗青春的虛職而已！」李東海毫不退讓的與其對視著，目光坦蕩自信。
「空耗青春，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北川直樹仰頭哈哈大笑，他彈了彈菸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書櫃。
李東海順著過去看了一眼，發現居然是一本《教員詩集》。
「那你想要什麼職位？」北川直樹微笑道。
「我認為一個索尼音樂娛樂大中華地區，戰略項目及藝人開發部的總監職位，是合情合理的。」
北川直樹頓時氣得笑了。
「八嘎！我四十二歲才當上本部長，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二十四歲就想當總監？！」
「如果我失敗了，那您當然可以當做這一切都是我的狂言。」李東海並不生氣，不緊不慢的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