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
離開喧囂的秋葉原,在電車上下來時,佐藤和夫的嘴角始終掛著笑容。
他拎著公文包往團地走,腳步比往常更加輕快。
樓道里遇見隔壁的老太太,正彎著腰,拎著沉重的菜籃,正一步一步的挪動上樓。
佐藤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搶著拎了起來。
「高原奶奶,我幫您。」
老太太直起腰,眯著老眼昏花的眼睛看了看他,滿臉稀奇:「佐藤君最近心情很好嘛!」
「啊?哈哈哈,還行還行。」
「交女朋友了?」
佐藤笑著擺手:「哪有那回事。」
他把菜籃送到老太太廚房門口,又幫她把門口的鞋擺整齊,這才欠身告別離開。
老太太站在玄關看著他的背影,想說點什麼,但佐藤已經轉身走了。
佐藤輕哼著歌曲旋律,用鑰匙開了門。
可推門而入,卻發現玄關亮著燈。
客廳的沙發里坐著兩個人。
他的前妻靠在一側扶手上,指尖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煙,煙霧繚繞在她冷硬的臉頰周圍,像一張黑白相片。
這女人穿著一條昂貴的碎花連衣裙,胸口別著一枚水晶胸針,這些都是花他佐藤的錢買的。
前妻的旁邊坐著一個女孩,正低頭玩著手機,哪怕進來了人也並不抬頭。
佐藤花了好一會,才辨認出那是他的女兒。
女孩頭髮染著一種奇怪的黃色,像一隻烤爛的橘子。
她穿著黑色皮裙和漁網襪,嘴唇塗得漆黑,耳朵上掛著一圈大大小小的金屬環,滿滿都是哥特風。
佐藤不解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前妻。
前妻山田美智子站起身來,撣了撣風衣上看不見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在通知一個陌生租客:「我們下個月去巴西。」
佐藤嘴唇蠕動,欲言又止。
「亞紀的姑姑在聖保羅開了家餐館,願意接收她過去讀書。今天過來,只是通知你一聲。」
前妻從包裡面取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每個月十五號,贍養費打到原來的帳戶上,別斷了,否則我會找律師來拜訪的。」
佐藤目光繞過前妻冷硬的下頜線,看向沙發上的女兒。
「你也要去巴西?」
女兒終於抬起眼皮,朝著父親笑了笑。
「嗯!」
「為什麼?霓虹不好嘛?」
「太無聊了,巴西多有意思!」
「什麼時候走?」
「後天。」
佐藤一時間覺得如鯁在喉,難以言語。
直到前妻頭也不回,高跟鞋噠噠噠的往外走,女兒這才蹦了起來,一副乖巧模樣來到佐藤跟前。
「歐多桑(爸爸),再給我些錢吧,我這次可要出遠門了,你總不能讓我一無所有去到巴西吧?」
佐藤覺得自己如墜夢中,他呆呆的看著女兒將自己錢包掏空。
這個曾經的貼心小棉襖露出嫌棄之色,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麼才這麼點」,便頭也不回的追上了前妻的腳步。
他呆呆的站著,情不自禁想起女兒小學一年級那天,他請了半天假送她去學校。
小女孩穿著嶄新的藏藍色制服,她的鞋帶散了,他蹲下來給她系好,然後溫柔的為她戴上帽子。
她滿眼期待的問他:「歐多桑,你會來接我放學嗎?」
他說當然。
可是,後來他一次也沒接過。
加班,出差,陪客戶喝酒,各種各樣的理由,像一堵越來越厚的牆,把曾經許諾埋在牆的另一面。
女兒小學畢業典禮那天,他在名古屋出差,打電話回來,電話那頭是前妻冷冰冰的聲音:「她睡著了。」
從這一次起,他感覺到了,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初中三年,他參加過一次家長會。
佐藤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看著黑板上寫的成績排名,他女兒的名字在倒數第二行。
那個名字和後面的分數,像一把鈍刀,挫磨著他的心臟。
他攥著那張成績單站了很久,可回到家裡,面對女兒,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因為他知道自己沒資格管教女兒,他缺席太久了。
他又想起自己二十四歲那年。
那年他剛升了一級,工資漲了一截,意氣風發,在團地附近一家小居酒屋遇見了前妻。
她坐在吧檯邊,穿著一條淺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燙著小卷,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很有風情。
那天晚上外面下著雨,居酒屋的暖簾被風吹得掀起來,雨水飄了進來,讓靠近門口的他和前妻都驚呼了一聲。
隨後,兩人相視一笑,那個笑容曾經是多麼的美好。
這大概就是人生最好的時刻了。
一份安穩的工作,一個笑眯眯的女人,一個溫暖的家。
他那時候以為,只要每個月準時準點的把工資交回去,不加班的時候準點回家。
偶爾買一束花插在客廳的花瓶里,日子就會一直這樣溫吞地流淌下去。
就像團地後面那條小河,看不到源頭,也看不到盡頭。
人到了一定年紀,記憶就會不受控制的翻湧上來。
像翻開一本落滿灰的相冊,每一頁都沾著膠水,撕開的時候,有時候會殘忍的撕下一些鐫刻著珍貴記憶的照片。
他又想起結婚的第二年。
女兒半夜發燒,他卻不得不要趕一個報告,直到凌晨三點才回家。
推門後,他看見前妻坐在床邊打盹,懷裡抱著裹在毛毯里的孩子,額頭上敷著濕毛巾。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想替她分擔,前妻被驚醒,劈頭蓋臉罵他了一通。
那冰冷刻薄的話語,像刀子,深深的扎在他的心裡。
現在回憶起來,都是那麼的疼。
直到有一天,前妻坐在沙發上,看到他深夜回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離婚吧。」
他以為這不過是一句氣話,過一陣子就好了,就像之前那樣。
在他看來,所有的婚姻都會有這樣的坎,像河床里的暗礁,船底擦過去的時候,偶爾撞一下,刮出一點悶響。
但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人生這條船,誰能沒個摩擦碰撞呢?
可當這一切都發生時,他滿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矜矜業業,努力工作,也從不跟其他女性曖昧,將工作之外所有的時間都奉獻給了家。
加班、出差,陪上司和同事喝酒,那是他能控制的嗎?
他這麼拼命,還不是想要給她們更好的生活嗎?
為什麼自己會落得這樣的結果?
她們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那自己呢?
他老了,不行了,然後就像一件累贅的行李,就這樣被她們扔在了人生絕望的後半程?
這公平嗎?
佐藤情不自禁的想起更早的事情。
那是高中最後一年的春天,教室窗戶外面那棵櫻花樹開了。
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同桌的女孩睡著了,趴在自己的胳膊上,鬢角的碎發垂下來,遮住半邊側臉。
另外露出的半邊面孔,看起來非常的像澤口靖子,實在美極了。
佐藤暗戀了她整整六年,從國中到高中。
他沒敢表白,沒敢寫信,甚至沒敢在她睡著的時候多看她一眼。
唯恐自己多看一秒就會被發現,然後那雙眼睛睜開,讓他這卑微的感情無處躲藏。
畢業那天她站在校門口跟別人合影。
佐藤遠遠看著,始終沒有走上前遞上他的同學畢業簽名本。
後來聽說她考上東京的大學,再後來,聽說她嫁給了一個開貿易公司的男人,再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他已經記不清她的臉了,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時間實在是太可怕了,它磋磨的不僅僅是佐藤的容顏與意氣,更是他存在於這個世間的證明。
他努力翻動著記憶的相冊,直到最後一張時,他看到了舞台上一個青春靚麗的身影,是那麼的像他曾經的白月光。
當佐藤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公園的長椅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家的,也不記得走了多久。
夜風穿過銀杏樹的枝葉,樹葉在頭頂發出細碎的響動,公園裡的路燈光線稀薄,仿佛前途渺茫的人生。
他耳朵里塞著耳機,歌單循環著那首他這一陣聽過無數次的歌曲。
《戀愛循環》。
戀愛可以循環。
人生呢?
同桌的女孩,她的背影消失在畢業人群里,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畢業人群逐漸散去,露出背後歡聲笑語的迪士尼遊樂園,他六歲的女兒騎在他脖子上,舉著一個米老鼠氣球,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陽光很烈,天空藍得像一場夢,他仰著臉看女兒頭頂那個搖搖晃晃的氣球。
後來,氣球飛走了。
後來,什麼都在他手裡飛走了。
夢想、前妻、女兒、未來、希望、人生……
哪怕自己死了,也不會有人記得自己吧?
不會有人記得他曾經來過這個世界,哪怕現在記得,將來過不了多久就會忘記的。
前妻和女兒尚且如此,更何況其他人呢?
他靠在長椅的靠背上,後腦勺抵著粗糲的木質表面,眼神空洞的看著頭頂路燈那些嗡嗡飛舞的飛蟲。
它們盲目的撞向那團光,最終徒勞的墜落。
真是愚蠢呀,為什麼要去追逐耀眼的光芒呢?
佐藤緩緩的閉上了眼睛,仿佛也成了它們中的一隻,困在這光與暗的邊緣,再無去處。
人生啊,也許就這樣了吧?
走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
因為,再往前走,已經沒有光,沒有希望,沒有意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