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馬橋老平房屋內,氣氛安靜得壓抑。
張偉站在儲藏間前,指尖微微發緊,神色帶著幾分緊張。他緩緩掏出那張自己提前偽造好的五萬元存單,準備完成這場至關重要的調換。
就在他動作即將落下的瞬間,門外忽然傳來「咔嚓」一聲鑰匙轉動的輕響。
張偉心臟驟然狂跳,頭皮一麻。
他反應極快,雙手飛速閃動,瞬間將真假兩張存單徹底調換,隨後迅速將所有存單歸位疊好、鎖好衣櫃與儲藏間,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
剛收拾妥當,房門被推開。
一道闊別二十餘年的熟悉身影,出現在門口——是他的父親。
張偉怔怔看著尚且年輕硬朗、還未被病痛拖垮的父親,心緒瞬間翻湧失控。
前世一幕幕慘痛回憶瘋狂湧入腦海:
二零一零年,父親一場普通的腳部靜脈曲張微創手術,意外失敗,引發重度血栓。後續血栓堵塞十二指腸,讓父親無法進食、日漸枯瘦,輾轉各地醫院求醫,最後遠赴上海,依舊撒手人寰。
這是張偉一輩子最大的遺憾與心結。
時隔二十年再次親眼見到親人,慌張、愧疚、狂喜、酸澀萬般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眼眶瞬間泛紅,淚水不受控制滑落。
他嘴唇微微顫抖,小聲呢喃:「爸……我想你了。」
門口的父親看著他這副矯情模樣,半點不吃這套,眉頭一皺,上前輕輕一腳踹在他腿上,語氣熟悉又無奈:
「你個臭小子,少來這套!突然回家裝可憐,是不是又缺錢花了?」
張偉尷尬撓頭,只能老實承認:「爸,真被你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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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拿出學校開具的實習同意報告,認真說道:
「學校給了我一個難得的實習名額,明天坐火車去深圳,進華為實習。那是現在國內做科技、網絡伺服器的頭部公司,前景特別好。」
父親接過報告看了半天,一臉茫然,隨手遞迴給他:「華為?什麼廠子?聽都沒聽過。」
張偉心中瞭然。
這個年代,中華酷聯尚未崛起,華為還在做企業服務、網絡設備,根本沒有後世家喻戶曉的名氣。至於BAT那些未來的網際網路巨頭,此刻也只是剛剛萌芽,普通人聞所未聞。
他懶得過多解釋,只說道:「爸,我收拾下行李,明天一早的火車,直接去深圳入職實習。」
父親沉默片刻,最終點頭:「行,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這事我和你媽再商量一下。」
父子二人安靜待在家中,直至傍晚七點。
母親結束了平家弄太湖大閘蟹攤位的生意,疲憊歸家。父親下廚,簡簡單單做了四菜一湯。
一家人圍坐在老式木桌前吃飯,久違的煙火親情,讓張偉心中溫暖無比。
母親不識字,接過實習報告也看不懂詳細內容,只聽父親簡單轉述,隨即一連串問出最實在的問題:
「去那邊實習工資多少?包不包吃住?有沒有福利?以後能不能升職?干久了有沒有買房補貼?」
張偉腦子飛速運轉,隨口編道:
「前期實習主要跟著師傅學技術,工資只有一千塊補貼,但是包吃包住。這家公司未來絕對是世界級巨頭,熬出來以後月薪過萬輕輕鬆鬆,前景特別穩。」
一旁的父親忍不住插口勸道:
「何苦跑那麼遠?咱們嘉興本地韓泰、加西貝拉、民豐造紙廠,全在招技術工。我在那邊還有熟人,你留在老家,有人照應,安穩得多。」
張偉聞言連連擺手,帶著幾分無奈嗤笑:
「爸,千萬別提你的熟人!熟人生處是非多。去了你那些關係單位,好處輪不到我,吃虧背鍋的全是我,我可不去。」
父母聽完他的堅持,對視一眼,最終不再勸說,選擇尊重他的決定。
臨行前,父親鄭重叮囑:「在外照顧好自己,什麼苦都能吃,唯獨不能吃虧。受了委屈隨時回家,家裡永遠是你的避風港。」
母親滿眼心疼:「身上錢夠不夠?現在是大閘蟹旺季,店裡資金充裕。我先給你五千塊隨身用,之後每個月我再補貼你兩千。」
聽著家人質樸又滾燙的關懷,張偉心中滿是感動。
一夜轉瞬即逝。
次日清晨,張偉背著簡單的行囊,獨自前往嘉興老火車站。
此時的老車站尚未改造翻新,人聲鼎沸、喧囂熱鬧,煙火氣十足。只是人流混雜,小偷遍地,稍不留意就會丟失財物。
張偉心裡門清,全程高度警惕。行李箱裡只是幾件換洗衣物,不值錢,唯獨貼身的身份證、銀行卡被他貼身收好,寸步不離。
車站內外沒有細碎的攤販叫賣,滿耳都是此起彼伏的長途拉客與吆喝聲。
「桐鄉!桐鄉差一位!馬上發車!」
「平湖直達!上車就走!」
「新城拼車!有沒有走的!」
「計程車長途!隨時出發!」
嘈雜喧鬧的聲響填滿整座車站。張偉看著眼前熟悉的零八年光景,心中感慨萬千。
往後車站改造升級,規整冰冷,人流冷清、通道繞路、扶梯繁瑣,再也沒有此刻鮮活的市井氣息。而且此刻乘車無需實名制,實名制檢票,是零八年大雪過後才逐步推行的新規。
張偉準時檢票進站,一路順遂,沒有狗血意外,沒有刻意艷遇,安安穩穩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坐下。
鄰座是一位樸實的中年大媽,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童。不遠處,幾位大爺和農民工兄弟圍坐在一起打牌說笑,車廂內滿是平凡真實的生活氣息。
張偉無心湊熱鬧,靜靜坐好,耐心等待發車,心中默默敲定自己重生後的第二步發財計劃。
就在這時,兜里手機一陣震動,來電顯示,是汪一峰!
張偉立刻接起電話:「汪老師。你那邊……想好決定了嗎?」
電話那頭,汪一峰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難以掩飾的艱難與沉重。
「弟……這幾天,我陪著周老師回去給她母親守孝,前前後後忙下來,心裡也徹底想清楚了。法院那筆欠款缺口太大,尋常打工、兼職根本填不上。我現在一天打三份工,拼到累死,也未必能按期補上這筆錢。」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賭上了所有底氣。
「我沒路可選了,只能搏這一次。剛剛我已經給你卡里轉了五萬塊。後續所有事情,拜託你了。」
張偉心頭瞬間壓上千斤重擔,連忙開口安撫:
「哥,我知道你這筆錢來得有多不容易。你要是現在反悔,一切還來得及,沒下注之前隨時可以撤。但是我敢保證,這一屆歐洲杯,冠軍一定是西班牙,我有十足把握。」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嘈雜的工地打樁轟鳴,還有包工頭粗聲催促幹活的喊話聲。
汪一峰壓下所有情緒,聲音沙啞堅定:
「萬事拜託你了弟弟。你這份情,我汪一峰記一輩子。」
說完,電話直接掛斷。
張偉握著手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裡壓力巨大。這不止是錢,是汪一峰、是周淑琴兩個人的退路。
沒過多久,老式按鍵機的移動QQ滴滴作響,彈出消息提示。
最先發來消息的是死黨余亮,網名【史上第一帥】:
「阿發!你去實習怎麼不吭聲?直接就走了?太不夠兄弟了!」
張偉無法坦白重生的秘密,只能臨時編謊回覆:
「抱歉抱歉,走得太急。我舅舅在橫店做副導演,臨時給我找了劇組場務的活,時間趕,沒來得及跟你們說。」
消息剛發完,死黨錢耀峰秒回,他的非主流網名為【葬愛家族】:
「臥槽!你居然進影視圈了?!以後發達了千萬苟富貴勿相忘,別忘了兄弟們!」
兩人的私聊過後,常年潛水沉寂的班級QQ群瞬間炸鍋,一眾同學紛紛冒泡刷屏。
「張偉去橫店拍戲了?真的假的?」
「你現在在車上?已經出發了?」
「橫店明星多不多?能不能幫我們要簽名照?」
看著滿屏好奇的消息,張偉隨口敷衍:
「快到了,我們劇組有楊冪、劉詩詩、唐嫣、胡歌這些老師。」
可零八年的眾人根本不認識日後的頂流,群里瞬間一片吐槽:
「這些人誰啊?沒聽過。」
「都是小角色吧,沒什麼名氣。」
緊接著,同學們紛紛說出自己喜歡的大牌明星。
有人追問:「橫店有沒有劉德華?」
還有男生問道:「有沒有范冰冰、鞏俐、李冰冰、周迅這些大腕?」
更有人追問周杰倫、陶喆、蔡依林等當紅歌手。
張偉無奈解釋:「鞏俐、周迅她們都是大銀幕電影大咖,主要拍院線電影,很少來橫店拍電視劇。橫店大多是電視劇劇組。還有周杰倫、蔡依林這些是專業歌手,很少進劇組拍戲的。」
立刻有同學反駁:「歌手怎麼不能演戲?周杰倫不也唱歌演戲嗎?」
看著越聊越偏的眾人,張偉哭笑不得,只能安撫收尾:
「好了好了,等我在這邊站穩腳跟,以後有機會帶你們過來做群演體驗一下。」
說完,他直接關掉QQ聊天界面,收起手機。
就在這時,車站廣播準時響起進站播報:
「K字頭列車開始檢票進站,請旅客有序上車……」
張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車票。
為了省錢,他沒有買昂貴的臥鋪,只花兩百塊買了一張硬座座票。
這個年代跨省臥鋪票價極高,動輒上千,是硬座的五倍不止。
從嘉興一路坐去深圳,這趟K字頭綠皮車,全程足足十八個半小時的漫長車程。
他收拾好情緒,提起簡單的行李箱,跟著人潮,踏上了去往深圳的列車。
列車即將啟程,窗外風景緩緩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