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第一次坐跨海輪船，心裡滿是新奇。
夜幕下的海面漆黑開闊，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遠遠退去，遠處貨船的航燈在浪尖上忽明忽暗。船身平穩前行，海風帶著鹹濕氣息從舷窗縫隙鑽進來，混合著船艙里淡淡的香菸味和香水味。這是他前世今生第一次真正坐上大海輪，看什麼都覺得新鮮，從駕駛艙方向傳來的引擎低鳴，到甲板上旅客低聲交談，再到船尾被燈光拉開的長長水痕，都讓他隱隱興奮。
七十分鐘的航程並不算長，可張偉卻覺得比平時更慢。直到前方澳門的燈火越來越近，密集的霓虹沿著海岸線鋪開，他才忽然意識到：澳門，真的到了。
輪船緩緩駛入外港客運碼頭，靠岸停穩。
張偉隨著人流走下踏板，腳剛一踩到澳門的地面，就被幾個人盯上了。
那是幾個在碼頭候客的小混混，看打扮就像常年混港口和賭場周邊的，有人穿花襯衫，有人戴墨鏡，有人手裡還夾著沒點燃的煙。他們一看到張偉這身外地遊客打扮，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推銷起來。
「老闆，要不要桑拿？我們那邊乾淨舒服，價格好說。」
「老闆，住宿要不要？賭場附近酒店，我帶你去，有折扣。」
「老闆，缺錢周轉嗎？我們這邊手續簡單，當天就能拿。」
「老闆，出國辦證、導遊服務，我都熟，保證不坑你。」
張偉被他們圍在中間，耳邊嗡嗡作響，剛想開口拒絕，就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從人群後面擠了過來。
這人穿一件深色休閒 T恤，脖子上掛著一條沉甸甸的粗金鍊，嘴裡還叼著牙籤，身後跟著兩個小弟。他一過來，直接伸手把圍著張偉的小混混撥開，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趕一群蒼蠅。那些人見了他，居然真的往後退了幾步，沒人敢再上來爭搶。
粗金鍊男人上下打量了張偉一眼，開口問道：「外地來的？」
張偉點頭：「遊客。」
「來賭場玩的？」
張偉又點了點頭。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抬手往前一指：「跟我來，帶你去澳門最有名的場子。」
張偉沒有拒絕。
他初來澳門，人生地不熟，有人帶路未必是壞事。更何況，他看得出來，這種人在碼頭和賭場周邊混得很開，普通小混混都要賣幾分面子，跟著他走，至少能少一些麻煩。
一路上，粗金鍊男人自我介紹，說別人都叫他金哥，在這一帶混了很多年，賭場、酒店、疊碼、客源，什麼都懂一點。
「老弟，第一次來澳門吧？」金哥邊走邊問。
「第一次。」張偉如實回答。
「難怪看你眼神都不一樣。」金哥笑了笑，「澳門這地方，表面是賭場，內里門道多得很。別的不說，單說我們要去的這家場子，那可不是普通賭場。」
張偉隨口問：「什麼意思？」
金哥壓低聲音：「這家賭場從建的時候就有請高人看過，門口、水池、大廳、賭桌，甚至連燈光都有講究。很多人不信邪，結果進來之後，明明贏了錢，卻總忍不住繼續玩，最後又吐回去。」
張偉挑了挑眉：「風水局？」
「差不多吧。」金哥笑了笑，「反正很多老闆來澳門，別的場子不去，先到這裡拜一拜，看一看。」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賭場正門。
張偉抬頭一看，不由得有些驚訝。
整棟建築金碧輝煌，門口有大型水景、雕塑和圓形穹頂，燈光從裡到外層層鋪開，遠遠望去，確實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那種感覺不只是奢華，更像是一隻巨獸趴在夜色里，張開嘴等著客人進來。
金哥在旁邊得意地解釋：「看到沒有？這門口的布局，就是專門留客的。人一進來，心就容易定不住，總想再玩一把。」
張偉沒接話。
他前世聽過不少關於澳門賭場風水的說法，真假難辨，但眼前這棟建築的氣場，確實讓人印象深刻。
進了大廳，金哥才開始說正事。
「老弟，我看你是外地人，第一次來，我也不跟你玩虛的。我們這邊可以幫你安排資金周轉。」
張偉看了他一眼：「怎麼個周轉法？」
「借錢給你。」金哥說得很直接，「隨借隨還，不用利息。」
張偉愣了一下：「不用利息？」
「對。」金哥點頭。
張偉心裡更奇怪了：「疊碼仔不是靠放高利貸嗎？不收利息，你們怎麼賺錢？」
金哥一聽，笑了起來。
「老弟，那是老黃曆了。回歸之後，規矩嚴了，誰敢明著放高利貸？那種九出十三歸的生意，早就做不長了。我們現在早就升級換代了。」
張偉問：「那你們靠什麼？」
「抽水。」金哥伸出一根手指，「你跟我借一萬，我幫你按注碼，每次幫你下一千。贏了，我們抽一成；輸了，你只要還我本金一萬就行，不用多給利息。」
張偉聽完，沉默了幾秒。
這個模式，比他想像中要高明。
以前的疊碼仔靠利息和利滾利，很容易把人逼急，也容易碰法律紅線。但現在這種玩法，名義上沒有利息，客人心理上更容易接受，可實際上，只要賭客一直在贏錢、一直在下注，他們就能源源不斷抽水。
更關鍵的是，輸了只還本金，聽起來似乎很厚道，可賭客一旦輸紅了眼，就會不斷借、不斷玩，最後真正被套住的，還是人自己的貪念。
張偉看著金哥，淡淡道：「你們這是把高利貸換成了抽水遊戲。」
金哥哈哈一笑：「老弟聰明。」
「不是高利貸，勝似高利貸。」張偉補了一句。
金哥也不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話不能這麼說，生意嘛，怎麼賺錢怎麼來。我們現在不逼債，不做違法的事，只是提供方便。你情我願，總沒錯吧？」
張偉沒再評價。
他知道，這種話跟這種人講不清楚。
當下最重要的，不是跟疊碼仔辯論道義，而是先把自己的事情辦好。
金哥帶他到兌換台，張偉拿出準備好的十萬港幣。
2008年的澳門，港幣和澳門幣在很多賭場裡可以按一比一通用。張偉沒有全換大面額，而是做了細緻分配：先換了五個一萬的籌碼，又換了三個一萬和二十個一千的籌碼。這樣算下來，五萬加三萬，再加兩萬，正好十萬。
籌碼拿到手裡，五顏六色，沉甸甸的。
張偉把籌碼收好，跟金哥點了點頭：「我先自己逛逛。」
金哥也不勉強，只是笑了笑：「行，老弟有需要隨時找我。記住，別玩太瘋，澳門這地方，錢來得快，去得更快。」
張偉嗯了一聲，轉身走進賭場大廳。
一進大廳，映入眼帘的全是光鮮亮麗的場面。
穹頂高闊，燈光璀璨，一排排賭桌前坐滿了人，有西裝革履的男人，有妝容精緻的女人，也有戴著墨鏡、神情冷漠的職業賭客。周圍服務生來回穿梭，個個衣著整齊，笑容訓練有素。
可張偉掃了一圈，卻沒什麼好感。
那些人雖然看起來體面，男的西裝革履，女的妝容精緻，可身上總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煙味，而是一種夾雜著討好、功利和虛浮的氣息。通俗點說，就是庸脂俗粉，看著光鮮，卻讓人不舒服。
張偉很快失去了興趣。
他的視線一轉，忽然看到旁邊有一片自助餐區。
那裡擺著長長的餐檯，澳洲龍蝦、鮑魚、刺身、熱菜、點心、水果應有盡有，看起來比外面很多酒店的自助餐還要豐盛。張偉一路硬座南下，又坐船過海，早就餓壞了。一看到這些吃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來。
他也沒客氣，直接走過去拿了盤子，開始挑東西吃。
龍蝦、鮑魚、糕點、水果，他一連拿了好幾樣，吃得毫不顧忌。
這種舉動，要是拍成像短劇，多半會被周圍人嘲笑，說他沒見過世面，像個土豹子進了城。但現實中的賭場，遠比影視劇中現實。這裡什麼人都有，有一擲千金的富豪，有小賭怡情的遊客，也有專門進來蹭吃蹭喝的人。大家見怪不怪，沒人多看他一眼。
張偉正吃得盡興，忽然有個年輕男人走了過來。
這人穿著剪裁合體的襯衫，氣質儒雅，不像賭客，倒像個做商務的。他走到張偉身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內地來的朋友？」
張偉嘴裡還嚼著東西，抬頭點了點頭。
年輕男人遞過來一張手絹，微笑道：「我姓秦，在香港做一點小生意。」
張偉接過手絹，擦了擦嘴。
對方又遞來一張名片。
名片是金色燙金的，質感很好，上面印著英文名字「Tom Jie」，還有公司名「陽光GG公司」。
張偉看了一眼，隨手收好。
「來看看。」張偉淡淡回答。
年輕男人笑了笑，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澳門這地方，看看可以，別太沉迷。我在香港有GG公司，平時常過來出差。朋友以後有機會到香港，可以聯繫我。」
張偉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沒心思跟這種人深交。
這種在賭場裡遞名片、交朋友的人，多半是做人脈生意的，看似熱情，其實都帶著目的。張偉現在要做的，不是拓展社交圈，而是完成自己的投注計劃。
吃完東西，他擦了擦手，叫來一名服務生。
「你好，請問哪裡可以投注歐洲杯？」
服務生很禮貌地抬手一指：「先生，內場大廳左拐，有專門的體育投注站。」
張偉道謝後，徑直往內場走去。
沒走多遠，果然看到一個投注區，門口掛著歐洲杯宣傳海報，上面清楚寫著「歐洲杯投注」。櫃檯後坐著一名女工作人員，見張偉過來，立刻笑著問：「老闆，有什麼可以幫您？」
張偉也不繞彎：「我想買歐洲杯冠軍，西班牙。」
工作人員輕點了一下電腦，然後低聲道：「老闆，現在西班牙奪冠賠率是六點五。」
六點五倍。
張偉心裡快速算了一下。
這個賠率，比他記憶中還要好一些。他沒有猶豫，先推出五個一萬的籌碼：「先投五萬，西班牙冠軍。」
工作人員動作麻利，很快打好一張票。
張偉原本還想再投三萬，可臨到掏錢時，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三萬雖然不多，但全部押在同一張票上，未免太扎眼。不如分開投注，更穩妥。
於是他又拿出兩個一萬，推到櫃檯前：「另外再開一張，投兩萬。」
這樣一來，五萬加兩萬，一共七萬，都押在了西班牙奪冠上。
工作人員笑著把兩張投注券遞給他：「老闆，祝您發財。」
張偉接過投注券，認真看了一眼。
號碼、金額、賠率、投注項目都清清楚楚。他把券貼身收好，心裡終於踏實了一些。
十萬本金，已經投出去七萬。
剩下的三萬，他沒有再動。
兩萬可以留作後路，一萬則可以用來在賭場裡小玩，觀察情況，也不至於把所有資金都壓在一個地方。
張偉握著籌碼，站在熱鬧的投注大廳里，耳邊是賭桌旁的呼喊聲、骰子聲和硬幣碰撞聲。可他卻異常冷靜。
別人來澳門，是來賭運氣。
而他來這裡，另一個目的是為了試自己金手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