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的血腥氣散盡了。
被混沌鍾震碎的山峰重新凝聚,被血海真水浸染過的土地恢復了往日靈韻,護山大陣在三清的法力梳理下重新流轉,整座道場彷佛從未經歷過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
清玄子盤膝坐在新修復的太清宮中,呼吸綿長。
身上那幾道皮外傷早就好全了。
太上往他嘴裡塞了七八顆壓箱底的靈丹,元始把一塊太乙凝神玉直接縫進了他的衣袍內襯,通天更狠,硬生生從青萍劍上剝了一縷劍靈塞進他的識海護體。
三位師尊的投餵方式簡單粗暴。
效果倒是拔群。
他不僅沒留下半點暗傷,太乙金仙初期的境界反倒在這種頂級資源的灌溉下夯實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體內的法力如同被反覆錘鍊過的精鋼,凝實厚重。
太上坐在八卦爐旁,盤龍扁拐橫在膝頭,半睜半闔的雙目落在清玄子手中那塊玄色陣骨上。
元始站在一側,三寶玉如意懸浮頭頂,神色專注得有些罕見。
那塊從計蒙投影身上剝離下來的脊椎碎骨,表面有細碎星光緩緩流轉,正是窺探妖族周天星斗大陣的鑰匙。
「此骨蘊含的陣法烙印過於殘缺。」
元始伸出手指,一縷金白色法力探入骨骼深處,眉頭微微蹙起。
「縱是為師親自推演,也只能勉強復原大陣東南一隅的運轉脈絡,餘下的星力軌跡斷斷續續,根本拼湊不全。」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凝重。
周天星斗大陣,那是妖皇帝俊以河圖洛書為根基推演而出的鎮族絕陣,動用三百六十五顆遠古星辰充當陣眼,運轉之時可溝通整片星空之力。
那種精妙複雜的程度,連他這位在陣道上浸淫了無數歲月的准聖大家,都覺得頭皮發麻。
清玄子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那塊陣骨。
入手微涼,骨骼表面的星光順著他的指尖一路攀升。
靈識探入的剎那,他腦海中那套源自前世的思維方式悄然運轉了起來。
星辰運轉,說到底就是力量的流動與傳遞。
每一顆星辰與下一顆星辰之間,能量交接的那個瞬間,必然存在一個銜接點,一個臨界值。
就像兩個齒輪咬合,咬合處永遠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清玄子緩緩閉上眼,將淨世法則鋪展開來。
那法則化作一面纖細到了毫巔的篩網,一層層過濾著陣骨中那些駁雜混亂的星辰之力,將雜質剔除,把最本質的運轉軌跡一點點抽絲剝繭般剝離出來。
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清宮內靜得能聽見八卦爐中六丁神火跳動的細微聲響。
忽然,清玄子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
在那幅星圖的東南方向,第七顆星辰與第八顆星辰交接的位置,星力的傳遞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滯。
那是一個時間差。
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可對於一座靠星力迴圈維繫的大陣而言,這個空當足以致命。
清玄子睜開眼。
「大師尊,二師尊,這座大陣有破綻。」
元始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微微一動。
「東南方位,第七星與第八星交接的那一瞬,星力銜接慢了半拍,就在那半拍的空當里,五行生剋會斷開一個口子。」
清玄子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緩緩划過,一條流暢的曲線隨之浮現。
「倘若能在這個斷點上,注入一縷逆轉五行的力量,整座大陣的東南一角便會自行紊亂,再連鎖拖垮相鄰的星位,最終牽一髮而動全身,三百六十周天崩於頃刻。」
太清宮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元始天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那雙向來高傲冷漠、彷佛能洞悉萬物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怎麼也想不通。
自己這個才剛剛踏入太乙金仙初期的徒兒,竟然在一塊殘破到連他都只能復原一隅的陣骨上,看出了連他都未曾留意到的死角。
那種銜接處的破綻,藏得太深太深了。
深到必須凌駕於整座大陣之上,用一種俯瞰全盤、縱覽星河的視角,才有可能捕捉到那轉瞬即逝的遲滯。
元始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哪裡是參悟。
這分明是站在更高的地方,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妖族傾盡了無數元會心血、耗費了潑天氣運才鑄就的鎮族大陣。
帝俊推演了不知多久才完善的周天星斗大陣,落在清玄子眼裡,竟如同一張被人翻來覆去研究透了的破舊圖紙,連最隱秘的針腳都被看了個明明白白。
元始的心湖掀起了驚濤駭浪。
天生的陣道至尊。
這六個字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浮了上來。
他甚至生出了一個讓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這孩子在陣道上的造詣,假以時日,怕是要越過他這個親手教導的師父。
一半是望徒成龍的驕傲,一半是被後輩追上甚至超越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元始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點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悶哼,硬生生別過了頭去。
可那悄然泛紅的耳根,到底是泄露了他翻江倒海的心緒。
太清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捋著胸前三縷長須,笑而不語。
他這個二弟,性子最是孤高,眼裡能瞧得上的人屈指可數。
能讓元始生出「後輩勝己」這般感慨的,放眼整個洪荒,怕也只有清玄子這一個了。
清玄子將那條死角的推演軌跡完整記錄下來。
這是日後對付妖族天庭的一張王牌,分量重得嚇人,足以在關鍵時刻讓整個天庭吃個大虧。
師徒三人不再多言,合力將那處陣紋反覆打磨推演,將所有可能的變數盡數填補,最終把這份足以撼動天庭根基的機密,封入了一枚特製的玉簡之中。
就在玉簡徹底凝合的那一剎。
異變陡生。
清玄子元神深處,那十二品淨世白蓮的本源,忽然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一下。
兩下。
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切,彷佛有什麼東西在遙遠的彼端,聲嘶力竭地呼喚著他。
緊接著。
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本源波動,穿透了崑崙山層層疊疊的護山大陣,穿透了億萬里浩瀚虛空,跨越了無盡的山川海岳,直接在他的靈識中炸響開來。
那波動,來自東方。
來自那片浩瀚無垠、深不見底的東海最深處。
清玄子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種與他淨世白蓮同根同源的氣息。
沉睡了不知多少個紀元,此刻正隔著無盡的距離,向著他這唯一的同源之物,發出最後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