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違背生死常理的一幕,令顧希行三人渾身僵滯,瞳孔驟縮。
雖然早有預料,但剛剛放鬆的心,還是瞬間懸至嗓子眼,刺骨寒意再度席捲四肢百骸。
此刻的浮屠,早已沒了半分強者風姿。周身黑袍被劍氣與勁氣撕裂成縷縷碎絮,隨風飄零;皮肉翻裂剝落,新舊傷痕縱橫交錯,暗紅血痂裹著新鮮血跡,觸目驚心。
腹部那道貫穿軀幹的致命劍創敞開血洞,溫熱血水汩汩噴涌,順著殘破身軀不斷滴落,在泥濘地面積起一灘刺目的猩紅。他身軀搖搖欲墜,氣血枯竭,經脈寸斷、道基殘破,此刻連站立都已是極其勉強。
可那雙嗜血猩紅的眼眸中,所有勝負執念、殺伐傲慢盡皆褪去,只剩下瀕死絕境裡,不顧一切的癲狂與決絕。
蕭瑟夜風穿林而過,拂過他血染破敗的軀體,捲起漫天濃烈血腥。
浮屠緩緩抬起顫抖不止的右手,指尖徑直穿透表層潰爛的血肉,探入滾燙的胸腔深處,五指攥住那顆蟄伏體內、布滿細密暗金色秘紋的心臟。
血肉擠壓、骨骼摩擦的細碎悶響,在死寂林間格外刺耳陰森。
他緩緩抬眸,猩紅渾濁的視線鎖死前方三名少年,嘴角扯起一抹陰森扭曲的獰笑,嘶啞破敗的嗓音如同砂石碾磨,轟然炸開,震徹山林:
「一起死吧!」
話音未落,緊握心臟的五指驟然收攏!
咚——!
一聲沉悶的碎響自胸腔炸開,浮屠堅韌心脈當場崩裂粉碎。
瞬息之間,他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縷修羅煞氣、枯竭真元、殘破血氣盡數暴走迸發,不受控制地瘋狂肆虐。
一抹刺目血紅光暈沖天而起,映照百里山林,一股純粹毀滅級的血色衝擊波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氣浪翻湧席捲四方,封死所有退路。
這是他燃盡一切、不留生機,以性命鑄就的終極自爆絕殺!
生死剎那間,根本無暇遲疑。馬知遠依仗天生強橫肉身與迅捷反應,猛撲而出,雙臂全力舒展,死死攬住顧希行與林九澤的肩頭。拼盡體內最後一絲殘存氣力,帶著兩人急速後撤,想要拼死逃離自爆核心的毀滅範圍。
可這自爆衝擊太過迅猛霸道,後發先至,轉瞬便碾壓至三人身後,徹骨的死亡寒意死死貼附脊背,無可逃避。
千鈞一髮之際,顧希行奮力掙脫束縛,不退反進,跨步擋在最前。
他雙臂交錯橫護於胸前,將透支到極致的肉身繃緊至極限,傾盡全身最後一絲殘餘真元,打算以凡俗血肉之軀硬撼這毀滅衝擊。他想以一己之身,護住兩名並肩死戰的同伴。
未等馬知遠再度馳援,一道清挺沉穩的身影已然踏步並肩。林九澤手持長劍,身姿挺拔如松,踏前一步,將三尺青鋒豎直抵在身前。清冷孤挺的背影與顧希行牢牢相依。
攻守同心,無需半句言語,整夜死戰打磨出的默契早已刻入骨髓。二人無聲取捨,硬生生將氣力透支的馬知遠嚴密護在身後。
下一瞬,驚天動地的轟鳴炸裂叢林!毀滅性血色氣浪轟然碾壓而至,狂暴勁風撕裂三人殘破衣衫,颳得裸露皮肉生疼發麻。
林九澤牙關緊咬,全力運轉心法,將丹田僅剩的所有真元灌入劍身。
嗡的一聲輕顫,銀白劍光騰升暴漲,凝練出一層堅韌厚重的凝實劍罡,築起一道堅實屏障,恰好承接住浮屠最狂暴、最致命的第一波衝擊,硬生生卸掉其大半力道。
緊隨其後,顧希行雙臂筋骨繃緊,血肉之軀硬生生扛下餘下肆虐翻騰的狂暴勁氣。
磅礴震盪貫穿三人軀體,骨骼劇烈震顫、經脈刺痛欲裂,氣血瘋狂翻湧,喉間腥甜上涌。
三人被氣浪沖得連連踉蹌後退,滿身舊傷盡數撕裂、新傷層層疊加,傷勢成倍加重。
萬幸顧希行二人拼死相護、層層卸力,三人終究咬牙扛住了這必死無疑的自爆絕殺,險死還生。
……
漫天狂暴餘波緩緩褪去,紛飛煙塵徐徐落定。籠罩山林壓抑至極的血色囚籠陣法,也隨著浮屠這極致的自爆宣洩崩碎、消散無形。
濃稠血霧散盡,昏暗陰沉的天地豁然開朗。
皎潔清冷的月光穿透厚重雲層,靜靜灑落滿目瘡痍、狼藉遍地的血染戰場,撫平滿目殺伐瘡痍。
戰場外側高聳的古樹枝椏之上,一道身影靜立臨風,衣袂輕揚。
葉兮晨方才疾馳趕至戰場,恰好目睹下方三人捨身相護、共抗死劫的震撼一幕。
月色覆滿她單薄肩頭,清冷疏離的眉眼之間,悄然漾開一抹極淺極淡的暖意。她靜靜凝望下方三道堅韌不屈、生死與共的身影,聲線輕柔,隨風輕喃:
「幹得不錯。」
……
地面之上,勉強穩住搖晃身形的顧希行,心神微松之下下意識抬眸。
目光遙遙相撞,恰好對上樹梢那道沐浴在月華之中的絕塵身影。月色溫柔勾勒出她清瘦窈窕的身姿。
顧希行一時心神恍惚,胸腔深處似有溫熱情愫輕輕顫動,悄然生根發芽。
只是這份安寧來得太短。轉瞬,便被無情暗幕撕碎。
咻——
高空雲層劇烈翻湧,一股陰冷晦澀、霸道陰森的威壓籠罩四野八荒。天地氛圍沉至冰點,凜冽寒意浸透山林,萬物噤聲、風聲驟停,死寂之中暗藏無盡殺機。
百丈天穹之上,一道寬大黑袍獵獵舞動的人影憑空懸浮,居高臨下,冷漠俯瞰整片血染戰場。
滾滾漆黑陰氣漫天瀰漫,煞氣逼人、氣場森然可怖,令人發自內心地膽寒。正是製造譚家滅門慘案、行蹤詭秘莫測的神秘黑袍邪修!
顧希行三人從未見過此人,只覺心神死死緊繃、寒意徹骨。對方周身深不可測的幽暗氣息,讓三人全然摸不透底細,只剩深深的忌憚與惶恐。
唯獨葉兮晨,臉上恬淡暖意盡褪,神色凝重到了極致,眸光沉沉鎖定高空人影,一眼便洞穿其深藏的修為——宗師境邪修!
沒有半分遲疑,她抬手即刻祭出古樸的如夢令,同時全速催動雲夢山至高心法《太虛雲霄勢心經》。
原本暗沉古樸的棕褐色令牌,被精純浩瀚的真元浸潤,通體蛻變升華,化作一塊剔透瑩白的流光玉牌。
浩瀚純粹的浩然元力自如夢令中奔涌而出,灌入她的丹田氣海,沖刷周身經脈,洗鍊體魄,衝破境界桎梏。
嗡——
輕微綿長的震顫聲響徹晚風。葉兮晨雙腳緩緩離地,身姿輕盈絕塵,凌空佇立樹梢之上。周身修為氣息節節攀升,短短數息之間,硬生生突破瓶頸、逆勢踏入無數修士都難以觸及的宗師之境!
與此同時,她原本烏黑柔順的長髮,在極致純淨的浩然元力沖刷洗禮下,自根至梢層層漸變,化作一襲霜雪般的純白,隨風輕輕揚動。
月華傾瀉、銀髮勝雪,身姿清雅、風姿絕世,驚艷整片暗沉夜空。
地面之上,顧希行、林九澤、馬知遠三人瞠目結舌。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直觀體悟到這片天地的浩瀚懸殊與超凡莫測,真切見識到高境修士踏空而行、瞬息破境的底蘊。
高空雲層翻湧,黑袍邪修靜靜俯瞰下方,望著凌空蛻變、銀髮覆雪的葉兮晨,眼底異色一閃而過,喉間溢出陣陣陰惻刺骨的冷笑:
「雲夢山嫡系傳人……總算讓我等到一條大魚。」
話音未落,他雙手飛速結印,掌間漆黑煞氣滾滾暴漲,全速催動修羅教至高心法《修羅萬劫誅神錄》,施展那絕巔殺招——【大暗遮天手】!
剎那之間,百里天地昏暗無光,漫天月色、點點星輝被濃稠漆黑戾氣吞噬,烏雲覆頂、煞氣蓋地,山林墜入無邊晦暗死寂。四面八方的陰森邪煞瘋狂匯聚、
層層凝練,於百丈高空凝聚出一尊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掌,掌紋猙獰、戾氣翻湧,裹挾傾覆八荒的毀滅威勢,沉沉碾壓而下,一舉鎖定葉兮晨與地面三名少年。
葉兮晨凌空而立,銀髮隨風輕舞,周身劍意已然凝至巔峰,凜冽鋒芒直衝雲霄。
她眸光澄澈堅定,無半分懼色,正欲提劍硬撼這記絕殺神通——
整片天地驟然一滯!一股無上浩瀚、深不可測的通天氣機,牢牢定住此處戰場,連高空極速壓落的漆黑巨掌,都隨之遲緩半分。
黑袍邪修臉色微變,抬頭望向更高渺遠的天穹。厚重雲層向兩側緩緩分開,一名身著暗黑道袍、
生著一頭銀髮的青年男子踏虛而立,氣質淡漠悠遠、超然物外,一雙清眸饒有興致地俯瞰下方紛爭。
正是九幽教的太上長老,教內唯一的洞玄大能——濁九幽。
其身側,一名身著華貴紫裙、面紗遮顏的女子靜靜佇立,正是九幽教聖女。
濁九幽眸光淡淡掃過高空人影,聲線平淡無波,裹挾著大能俯瞰蒼生的磅礴威壓,喝道:
「修羅教中並無你這號人物。何方鼠輩,在此裝神弄鬼?」
未等黑袍邪修開口應答,虛空之上數道流光破空而至。雲夢山六大長老聯袂凌空現身,仙風浩然、氣場莊重。
緊接著,碧水宮宮主邱淑儀攜兩大真傳弟子唐憶茹、邱芷瑤姍姍現身,水光氤氳、氣度雍容。
兩方強者齊聚,再加上天穹之上的濁九幽,形勢逆轉。
雲夢山宗主孫蔚晟與碧水宮邱淑儀同時上前,對著高空佇立的濁九幽拱手行禮,姿態恭敬:「濁前輩。」
濁九幽微微頷首,淡淡道:
「此乃雲夢山家事,你們自行處置便是。」
一語落畢,禁錮天地的無上氣機悄然散去,凝滯時空恢復如常。
可那尊遮天黑掌的絕殺威勢絲毫未減,依舊沉沉碾壓,不曾有半分消退。
孫蔚晟目光落向凌空而立的葉兮晨,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宗主威儀,輕聲吩咐:
「小兮,出劍吧。」
葉兮晨周身劍意凝至圓滿巔峰,應聲輕答:「好。」
下一刻,一點寒芒先至,隨後劍勢徹破九霄!璀璨無垠的銀色劍光沖天而起,撕裂漫天濃稠黑暗,在昏暗天幕之中斬開一道狹長凌厲的劍縫。剎那間,星河垂落、月華璀璨,一瞬點亮沉沉夜色。
下方三人心境各有波瀾。林九澤雙目熠熠生輝,眼底滿是對至高劍道的無限嚮往與敬畏。馬知遠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識伸手扯住顧希行的衣角,滿臉驚嘆,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小顧哥你看!好像有仙人吶!」
顧希行表面穩如老狗,不動神色,心底卻早已掀起萬丈驚濤駭浪。他默默凝望那道貫通蒼穹、斬破黑暗的絕世劍光,心底五字差點脫口而出——臥槽,有劍仙。
錚——!
清越綿長、震徹百里的劍鳴響徹叢林!劍光轟然撞上壓落的漆黑巨掌,以摧枯拉朽之勢碾壓一切戾氣邪魔。
偌大的暗黑掌印寸寸崩裂、消融、蒸發,連帶黑袍邪修的所有殘留邪氣與本源氣息,被滌盪乾淨,不留半點痕跡。
夜空陰霾散盡,皓月重新高懸天穹,清輝遍灑滿目瘡痍的山林大地,萬物重回清明。
高空之上,濁九幽望著這驚艷絕倫、風骨凜然的一劍,微微點頭,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淡淡出聲:
「雲夢山,後繼有人。可惜了此人是道假身。」
話音落下,他與九幽聖女身形一晃,化作兩道淡影,悄然消失於雲層深處,不留半點蹤跡。
雲夢山二長老面帶溫煦笑意,當即開口邀約碧水宮眾人入山做客。兩宗世代交好、淵源深厚,邱淑儀欣然應允。
宗主孫蔚晟目光落向下方三名滿身傷痕,卻戰意不滅、心性堅韌的少年,對葉兮晨輕聲囑咐:
「此三人資質尚可,心性堪造,若他們有意向,便一起帶回宗門吧。」
話音未落,身形凌空消散。
……
雲層之上的黑暗漸漸退去,展露出一輪巨大的皎白圓月。待一眾宗門大能散去,遼闊長空之上,唯余葉兮晨一人孑然佇立。
夜風繞林輕涌,鼓動之間,似有淡淡琴音隨月色漫開。
她左手輕攏後腰,右手垂握一柄微涼長劍。霜雪般的銀髮在月光下浮漾,一寸寸褪去霜白、重歸墨黑。身形隨月色下落,衣袂翻飛,似踏月而來,輕輕落回那片滿目狼藉的戰場。
此時此刻,顧希行的目光牢牢盯住那道月下身影,世間萬物盡數褪去,眼底唯余她一人。
心底深處,一股滾燙熾熱的念頭瘋狂翻湧,它咆哮不止:劍!他要學劍!
然而少年此刻情竇初開,他分不清,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執劍,還是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