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希行脊背微微繃緊。
他向來知曉自己根骨平平，此刻立身於滿堂宗門高層、碧水宮一眾強者的注視之下，萬千目光聚焦一身，心生拘謹。
可仙途在前，自他決意踏山求道的那一刻起，便再無退縮之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紛亂，穩步上前。
掌心貼上測靈石微涼的石面，凝神靜氣，緩緩渡入自己數年俗世獨自淬鍊的真元。
少年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看似淡然自若，眼底卻藏著三分拘謹、三分忐忑。
殿內所有長老、賓客斂息觀望，目光落定中央測靈石。
半息之間，原本沉寂的測靈石驟然生變！
似有一聲悶響自石芯深處爆開——赤紅烈焰、蒼藍靜水、鎏金銳金、墨綠青木、素白淨土，五色斑斕翻湧不止，璀璨流光縱橫交織貫穿整座大殿。
奪目華光漫過丹柱樑枋，晃得滿堂眾人雙目微眯。
殿內諸位長老眸光齊齊一亮，身形不自覺微微前傾，呼吸放得極輕。
修行測靈，一色靈光已是資質尚可，三色為上乘，五色齊現便是百年難遇的絕世異象。
眾人暗自驚疑：莫非這個出身邊陲小鎮、看似平凡的少年，竟是深藏不露的修道奇才？
可未等眾人細細端詳，沖天翻湧的絢爛靈光，毫無徵兆地收斂了。
漫天流光如潮落歸海，倒卷回縮，瞬息沒入石體深處。原石褪去所有光彩，重歸樸素平淡，化作一塊尋常無奇的冰冷礦石——仿佛方才那一番景象，只是眾人轉瞬即逝的幻夢一場。
殿內剛剛泛起的細碎譁然瞬間掐滅，比先前更沉的死寂，籠罩整座大殿。
諸位長老眉宇間浮起濃濃惋惜，方才亮起的眸光逐一黯淡下去。
這般先揚後抑的異象，遠比天生平庸更令人唏噓。他能引動圓滿五色靈機，卻無法穩固留存——足以證明體內靈機鮮活，卻無根無憑，終究道途受限。
沙簡名立在一旁，眉頭微蹙。
他反覆推演方才靈光異動的始末，滿心困惑：此人明明具備頂尖靈機潛質，為何靈氣轉瞬潰散、無法存續。
顧希行緩緩收回手掌，指尖殘留的青石涼意久久不散。
方才真元入石的觸感極為古怪，他分明清晰感知到靈機呼應、洶湧欲出，卻像是被無形桎梏死死束縛，轉瞬消散落空。
他壓下心底詫異，好奇開口：「沙師兄，剛才這是何緣故啊？」
沙簡名垂眸思索片刻，斟酌一番後，安撫道：
「方才靈韻沖天，絕非無靈根者所能引動。顧小友根骨看似尋常，但自身氣韻不凡，暗藏玄機，想必某些方面有過人之處。」
顧希行聞言，心底暗自苦笑。
他已然明白，這般說辭，不過是旁人顧及他顏面的寬慰之言。
身側後方，林九澤與馬知遠靜靜佇立，默然看完全程。二人最是清楚他出身邊陲貧瘠小鎮，根基薄弱——此刻見此異象，心中湧出幾分惋惜。
顧希行心底卻坦然失笑，暗自釋懷：
懂了，有天賦，但不多。
滿堂沉寂之際，孫蔚晟淡然開口，打破僵局：
「肉身根骨，只是大道起點，絕非修行終點。大道萬千，各有殊途。切記不可妄自菲薄。」
顧希行抱拳回道：「弟子受教。」
孫蔚晟目光溫和落於顧希行身上：
「無需氣餒，繼續進行第二項測試。」
言罷，他指尖靈光一閃，自儲物納戒中緩緩取出一幅泛黃陳舊的古樸畫卷。
畫卷徐徐舒展鋪開，紙面墨色沉厚，其上繪有一座孤峭挺拔的絕世奇峰，山勢倒立如刃，萬丈鋒芒深藏繚繞雲霧之間，整幅畫卷隱隱凝成一柄刺破穹蒼的無形巨劍虛影。
劍意自畫卷瀰漫而出，緩緩鋪滿整座大殿。滿堂眾人心神微凜，周遭空氣仿佛凝上一層寒霜。
「此乃劍心圖。」
孫蔚晟聲線厚重，字字清晰，
「乃是我宗門開派祖師雲夢老祖親手繪製，圖內暗藏上古禁制、封藏無上劍道玄機，便是你們入宗的第二重核心試煉。
你三人依先前順序，分出一縷純淨心神投入畫中，即可踏入獨立試煉秘境，最終以破局時長、心境純粹度，判定各人劍道天賦與道心。」
雲夢山以劍道立宗，相較於俗世根骨測靈，這一關，才是篩選宗門真傳弟子、甄別劍道奇才的重中之重。
聞言，殿內諸位長老坐直身形，目光牢牢鎖定畫卷。
林九澤素來傾心劍道，當即率先跨步上前。
他依言凝神斂息，分出一縷心神緩緩注入畫卷之中，神魂轉瞬離體，踏入試煉秘境。
殿內眾人屏息靜待片刻，古樸畫卷表面靈光微微震顫。須臾之間，林九澤心神穩穩歸位，神色平和淡然，已然順利通過試煉。
殿內當即響起細碎的讚許之聲，諸位長老紛紛點頭。
林九澤側身退至殿旁，轉頭望向馬知遠與顧希行，眼底滿是誠摯的鼓勵。
馬知遠緊隨其後，踏步上前，將一縷心神盡數投入劍心圖之內。
一息、兩息緩緩流逝，畫卷表面靈光忽明忽暗、搖曳不定，秘境入口遲遲無法開啟。
馬知遠的神魂被困在試煉入口邊緣，任憑他竭力催動心神、百般嘗試，依舊半步不得向前。
他心底漸漸泛起焦躁不甘。此刻方才真切知曉：自己一身強橫的肉身蠻力、周身血氣，在這勘破本心的神識幻境之中，全然無用。
見此情形，孫蔚晟微微抬手，指尖靈力牽引，將馬知遠的神魂從秘境中引出。
「你肉身資質絕佳、體魄得天獨厚，是難得的煉體奇才。可惜道途相悖，與我雲夢正統劍道無緣。」
馬知遠聞言雖有幾分失落，卻也坦然。他心知劍道本非自己的歸途，當即躬身行禮，默默退至殿側。
至此，三名新人之中，僅剩顧希行尚未完成劍心試煉。
孫蔚晟再次把目光落於他身上，神色平和：
「你肉身根骨尋常，不及二人出眾，可大道無絕對，機緣常藏於平凡之中。這劍心圖試煉，你可願一試？」
顧希行當即抱拳躬身，態度篤定：「晚輩願一試。」
歷經方才測靈異象的起落，他早已放下資質執念。大道在前，唯本心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分出一縷最純粹的心神，緩緩投入畫卷之中。
下一瞬，天旋地轉。
顧希行的意識脫離宗門大殿，墜入一片蒼茫的灰色虛無。此方秘境空空蕩蕩、無邊無際，萬物無影無蹤。
唯有一行玄色文字靜靜懸浮虛空，映入他的眼底，成為此番試煉的唯一考題：
——至親之人與至愛之人同時身陷火海絕境，你只能救其一，請即刻做出抉擇。
踏入試煉之前，顧希行雖然心存忐忑，卻早已做好狼狽離場的準備。可看清題目剎那，他反倒輕輕釋然一笑。
兩世浮沉，他向來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無至親牽絆、無情愛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