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南,峴山。
層巒疊翠間一僻靜之處,一座偌大的莊園坐落山水之中。
此地便是荊湘遠近聞名的龐德公莊園。
莊園之內,一方六角茅草亭臨溪而建。
以往常有人來山門拜訪,那山道之上車馬如龍,絡繹不絕。
不過自半年前龐德公雲遊之後,這裡倒是冷清了許多。
今日這草亭之內,唯坐二人。
左側諸葛亮一襲湛藍長袍,笑意從容。
而在他對面,正坐著一個身高不顯,模樣有些憨厚,雖然束髮卻有些不修邊幅的青年。
他抬眼望著面前正在逐漸沸騰的熱水,神色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荊州乃四爭之地,劉豫州雖有大名然卻無實力,得此地難以生存,不如儘快去投劉益州,或能有一條生計。」
「以孫仲謀之心,周公瑾之智,孔明以為二者會讓荊州?」
他輕笑一聲,輕輕搖了一下手中的麈尾扇。
「以孔明三分天下之計,某以為不如二分天下……孫仲謀占據長江天險若得荊州進可攻、退可守,曹孟德南下他可以此據守,若待天下有變,西進巴蜀、再出漢中,十年之內必可奪得半數天下。」
「士元。」諸葛亮輕聲喚了一聲,抬起羽扇微微壓下。
「士元亦是以為四百年大漢再無生機?」
聞言,坐在他對面的青年不禁遲疑,過了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某隻說大策,非大義。」
「自桓靈以來天下紛亂,當年張角為何能席捲大半天下?民生凋敝、百姓困苦,如今戰亂不斷,唯有一統方能於民安息。」
他不禁發出一聲長嘆。
諸葛亮忽然大笑。
「世人皆說你龐士元木訥,卻不知你心有乾坤。」
不錯,此刻坐在諸葛亮面前的正是與他齊名的鳳雛龐統。
突然被諸葛亮誇讚,龐統不禁訕訕,作揖道:「孔明莫要羞某……」
他隨即失笑道:「孔明今日來,某心中明白,劉豫州之仁德某早有耳聞,然某觀之卻非明主,要知仁義之人亦會被仁義牽絆。」
「如今劉使君雖重病,然這荊州亦有蔡瑁等人把持,即便劉使君欲讓位劉豫州,怕是後者也難以順利接位,更毋說其為了仁義之名怕是不會接受。」
他言語之時抬眸向著諸葛亮看去。
他不相信以諸葛孔明之智,看不到這一點。
「唉。」果然諸葛亮一聲長嘆,他確實早就看出了這一點。
以劉備在荊州的威望來看,幾乎沒有什麼世家願意支持他,所以他很難坐穩荊州之主的位置。
但是諸葛亮更清楚,若是沒了荊州,獨益州之地那便是死地。
當年的劉邦可不單單只有巴蜀,他還有漢中,所以才有韓信暗度陳倉。
不過這都是猜測,而且也不是沒有轉機。
只是他此刻無需爭這個口舌。
「以士元之志,不知願意去何地?」諸葛亮忽然轉開了話題。
龐統知道他的意思,輕笑一聲道:「幾日前周公瑾曾寫信前來,某欲去看看。」
「江東世家林立,且敵視荊湘……士元此去怕是難以被重用。」諸葛亮緩緩搖了搖扇子。
這下輪到龐統無奈了,他緩緩起身,走到草亭旁。
「北方曹孟德麾下名士不計其數,若是此刻去投不亞於明珠暗投。」
「劉荊州無挽狂瀾之能,荊州蔡氏一手遮天,某在此亦無出頭之地。」
「至於益州、漢中、涼州之地皆是庸主……如此唯有江東。」
他話音落下,轉頭望向諸葛亮。
他是在分析,也是藉此在邀請。
不過諸葛亮卻從中聽出了另一個意思。
那便是挑戰。
當年龐統叔父龐德公稱他們為臥龍鳳雛,也因此他們彼此之間是朋友也是對手。
若是諸葛亮去劉備那,龐統去江東,那未來他們二人必然會是對手。
諸葛亮緩緩起身,望著龐統搖頭。
「亮想與士元賭上一回?」
「哦?」龐統還以為諸葛亮這是接下自己的挑戰。
「孔明可是要賭劉豫州勝?」
「非也……賭日後士元將會與亮共事。」諸葛亮從容一笑。
龐統臉上的笑意逐漸淡下。
他知道諸葛亮不可能去江東,因為諸葛瑾在,以他們兄弟二人的驕傲,定然不願一起共事。
那麼諸葛亮的意思是,他日後會去跟隨劉備?
「孔明如此篤定?」龐統眼眸微微眯起。
諸葛亮笑而不語。
見他如此,龐統越發地來了興致。
「既然如此,那某便與汝賭上一次,可有賭約?」
「兩壇好酒。」
「哈哈哈,好!」
二人不約而同地上前,一同伸手擊掌立約。
……
傍晚時分,諸葛亮才回了襄陽的黃家。
黃月英早已經備好了飯菜,幫他洗漱後,便讓下人都退下,二人在桌案前相對而坐。
黃月英先開的口,將今日草廬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諸葛亮全程淡然,一直到黃月英說完後,才露出一抹莞爾。
見他如此,黃月英忽然心領神會。
「夫君覺得阿洛所言可行否?」
諸葛亮點了點頭。
「江夏之利在於商農,又有魚鹽之利,這些年黃祖霸占此地,雖受劉使君管轄,卻不允荊湘世家介入,如此若是劉豫州能得此地,便不會被世家約束。」
「只是江夏之地亦被江東覬覦,為夫之前倒是想到了夏口,可夏口終究太小……但若要得江夏便要先下手為強……那位甘寧或可成為契機。」
他面色越發的平靜,只是眼眸多了幾分深邃。
這麼多年相處,黃月英自然明白,每當自家夫君深思時,皆是如此。
過了片刻,只見諸葛亮忽然起身,黃月英緊隨著抬眸看去。
「阿丑先吃,為夫先去書房。」
「吃完飯再去。」
黃月英眼眸微微彎去,嘴角上揚,滿臉含笑地望著他。
諸葛亮原本要邁出去的腳步緩緩地收回。
「阿醜言之有理,吃完飯再去。」
「嗯嗯,這是妾今日親自挑選的魚……對了,妾將溫洛認作弟弟了,夫君以為如何?」
黃月英給諸葛亮夾去魚肉的時候,諸葛亮明顯愣了一下。
似乎並沒有想到她會如此。
黃月英將他的目光收入眼底,不禁有些愜意。
「還有他今日做了一物,名曰沙盤,妾身也叫人把它送到你書房了。」
自己這夫人是何等性格,諸葛亮豈會不知。
當年初見時,是在襄陽的一次宴會上,不過遠遠一見。
那時的她年方二八,端的是小巧玲瓏,精靈俏皮。
那時的他便一眼傾心。
只是那時他才行冠禮,無功名亦無家資,唯有一個虛名。
未曾想岳丈竟然親自登門提親,還自謙說是醜女。
一貫自詡自己沉穩的他,那時竟然忍不住一口應下,但是的他也心懷忐忑。
不想這轉眼便是七載。
……
吃過晚飯,他便去了書房。
剛剛來到桌案前,便看到木盤之中擺著一塊沙土。
看著那熟悉的地貌,諸葛亮一眼便認出這是江夏。
這些年他雖隱居,卻時常行走各地,親手繪製地圖。
為了驗證,他隨即將自己當年所畫的江夏地圖拿出,擺在一旁。
「雖然粗陋,卻大致不差……」
「江夏啊……」
「若是真能將江夏全收,便可在此練兵數萬,屆時再和江東聯盟,到時曹孟南下,劉豫州依託江夏扼守沔水,江東屯於赤壁對岸烏林隨後出兵江陵……」
「得江夏之後,劉豫州亦有與江東平等聯盟資格,如此劉豫州或可謀得南郡與荊南四郡以為根基……」
這一夜諸葛亮獨坐書房,黃月英中途來了幾次,送了些羹湯後便離開了。
一直到了天際微亮,書房的門才打開。
明明熬了一夜,可他臉上卻沒有半分疲憊,還多了幾分暢快。
「來人,備車……」
他有些迫不及待,只是他話才出口,就見不遠處黃月英忽然出來,正莞爾地看著他。
「先洗漱,安睡一會,午後再去。」
她這話中完全沒有商量的意思。
諸葛亮失笑不已。
「為夫……」
「先安睡。」黃月英臉上笑意淡了幾分,諸葛亮抿了抿嘴,只好點頭。
「也好,全聽阿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