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光和七年(184),四月。
涿郡涿縣的郊外,一所破落的草廬前。
一位長相清秀,衣著卻略顯破舊的少年,正在廬外迎著朝陽,活動著酣睡過後有些僵硬的身體。
抬腿、彎腰,伸臂......少年的動作一絲不苟,可整套動作連在一起,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如果外人看了,恐怕還會以為這是一位太平道的妖人正在起乩作法。
但是附近的鄉里鄉親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畢竟,換做是你見到一位眉清目朗,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將一套動作風雨不輟地做上三年,你也不會大驚小怪。
但是,倘若有一位來自21世紀的人路過,見到少年的動作,怕是會當場把眼珠子瞪出來:因為他們一定會發現,這個少年的動作,竟然與那第二套中小學生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別無二致。
好吧,諸位看官或許已經知道了,這又是廣大穿越者同胞中的一員。
......
翟矩,來自21世紀,現年18歲,北方某林業大學木材科學與工程專業,本碩連讀一年級學生。
他打小就是那種班主任又恨又愛的孩子。
平日裡邊玩邊學,課上睡覺,課後打遊戲,可名次卻從未掉出過全校前幾。高考放榜,憑他的成績燕京水木也是去得的。但偏偏卻在家世的影響下,報考了北方某所著名的林業院校。
雖然那也依舊是全國知名的頂級高校,但無論如何,也是無法與燕京水木相媲美的。
講道理,聽聞他的選擇,班主任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罵他是暴殄天物。然而翟矩的家人卻偏偏甘之如飴。
不為別的,只因為他的家中自有家學流傳,還在當地開著一間小有名氣的高端全木定製工坊,字號「矩作」。
而他的爺爺,更是當地一位極有名氣的榫卯大師。在爺爺的影響下,翟矩這小子打從會說話起就在刨花堆里打滾,年僅五歲,便對一應木工工具駕輕就熟了。
因此,翟矩畢業後,多半就是要回家繼承家業了,學得什麼專業,根本沒什麼打緊。
而這小子倒也還算爭氣,開學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就在一次木工實習課上,全程不用一根鐵釘,徒手拼出了一張魯班凳,驚爆了全體師生的眼球。
那位代課的老教授當場就相中了他,還破例把他塞進了自己負責的課題組中。
要知道,這可是一個國家重點課題,在教育部都掛了號的那種......
而翟矩,一個大一新生,卻混進了一群研究生組成的課題組裡,便算是不折不扣的「哈士奇入狼群」,至此也成了校園內的一樁奇談。
然而,就在他隨課題組赴河北考察古建的過程中,不幸發生了:
課題組在深山之中偶遇山洪爆發,翟矩不慎落入了翻湧著的泥石流中。
那一刻,他的腦袋是懵的。
閃回中浮現起的,是他前一晚剛剛跟家中通過的電話。
父母在電話里對他讚不絕口,說他一個本科還沒讀滿一年的毛頭小子,竟然能混進這個國家重點的課題組裡。
他還記得他的父親老翟在視頻里樂得鬍子都一翹一翹的,說他頗有「先祖之風」。
一時間,無數的過往走馬燈一般在他翟矩的眼前一一滾過。然而,他已經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冰冷的泥漿,從他的嘴裡、耳朵、鼻孔,瘋狂地往身體裡面灌。那些稜角鋒銳的碎石,又像拳頭一樣重重地擂在他的身上。他分不清上下左右,更分不清東西南北,只能聽見整面山坡似乎都在轟鳴。
直到最後,一枚巨石在重力勢能的裹挾下朝著他當頭砸來,他只覺得眼前一黑。
......
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一條小溪邊,衣物破爛,渾身生疼。簡直就像是被石碾軋過一樣。
他掙扎著撐起半身,低頭一看,卻忽地愣住了。
此時此刻,他的手腕細了足足一圈,袖口也長出了半截,原本合身的衣裳松垮垮地掛在了身上,扯出了半尺長。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了小溪邊,卻見到水面倒映著的,是一張已經嫩得陌生,卻又帶了十足熟悉的臉......
那是他十三四歲時的樣子。
翟矩還是那個翟矩,卻恁地憑空小了好幾歲。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他想了整整三年,卻始終也沒想明白。
索性,不去想了。
他向來是個隨遇而安的人。
講道理,忽而來到這個陌生的環境,翟矩是一臉懵逼的。
他沒有符節、沒有過所,更沒有任何能夠用來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如果不是一位獨居老伯見他可憐,兼自己膝下無子,便好心地收留了他,恐怕他會在成為穿越者的第三天,便「可恥」地凍餓而死。
後來,他在多方打聽之下,才得知自己來到的地方,叫涿縣。
涿縣?那不是......
講真,翟矩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是當真受了一次驚嚇的。
涿縣!
當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地名與周遭一眼望穿的古代背景結合在一起的時候......
那不是桃園三結義的地點嗎?
這是給我干大漢朝來了?
而後來,在翟矩旁敲側擊地打探之下,才知道現在的年號,叫光和四年。
又知道了涿縣歸屬於幽州涿郡,而時任的涿郡太守,叫劉焉。
好吧,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東漢末年」。
可是,要是換了一般人,或許也就捏著鼻子認下了這個結論。
畢竟前世「東漢末年分三國」的故事聽了那麼久,那麼穿越到這即將到來的大爭之世,似乎也沒什麼讓人不可接受的。
畢竟比起人們耳熟能詳的三國故事,還是那些完全不熟悉的異世界要更可怕一些。
比如說,被某神王統治著的「XX大陸」......
好吧,言歸正傳。
然而,翟矩可不是一般人。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從小就被爺爺逼著看過的《後漢書》中,似乎有這麼一句話:
【中平元年(184年,即此時的光和七年)條:「夏四月......廣陽黃巾殺幽州刺史郭勛及太守劉衛」】。
喂喂喂!人家幽州的官員,關你劉焉毛事啊!
歷史中的劉焉,任職過冀州、南陽,乃至於最後的益州,可唯獨沒有任職過幽州!
至此,翟矩才終於有所明悟:
所以說,自己來到的不是歷史上的「三國」,而是《演義》中的「三國」?
只不過是由於《演義》中所提到的「幽州太守劉焉」的說法實在過於離譜,所以在這個世界中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強行修正了?
也就是說,現在距離那場,為整個大漢敲響喪鐘的黃巾亂世,還有不到三年的時間?
翟矩當時就麻了。
......
視線回到當下。
翟矩一絲不苟地做完了最後一節的整理運動,收勢,最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嘛,區區一套廣播體操,硬是讓翟矩做出了一種太極宗師的高人風範。
只是,除了這套廣播體操,他實在沒有什麼能夠鍛鍊身體的手段了。
畢竟,此時的大漢,可沒有曾經那遍地開花的健身房,更沒有那些身著緊身瑜伽褲,身姿曼妙的陪練小姐姐......
咳咳。
都三年了,不能再想了,那些東西都已經隨著自己的穿越一一遠去,永遠回不來了。
當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三年前,他剛剛來到這個時代的時候,大賢良師還沒有舉起黃天的反旗。
而無家可歸的他,就只能和收留了他的好心老伯相依為命。
可惜那位收留了他的老伯,卻也在入春前染了風寒,最終卻是沒能挺過這個冬天,一命嗚呼。
而這間草廬,最終也就留給了翟矩。
翟矩悲戚之餘,卻也並未太過於哭天搶地。因為他知道,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自己,並沒有在這個亂世贍養老伯的能力。
況且,在這個世道即將徹底大亂之前就撒手人寰,也未必不是一種福氣。
而在以子侄之禮安葬了這位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救命恩人後,翟矩也終於成為了實際意義上的孤家寡人。
今時不同往日,三年的時間,已經讓「黃天」的大旗,從那大賢良師作法的壇前一路插遍了大漢的疆域。
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同日並起,百萬黔首已經在同一時間裹上了黃巾。
短短兩個月的時間,煌煌炎漢四百年的基業,已經變得愈發的風雨飄搖。甚至就連與涿縣相去不過百餘里的廣陽薊縣(幽州州治,同為廣陽郡治),都傳來了刺史郭勛與太守劉衛被殺的噩耗。
至此,翟矩先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可緊接著,他的眉頭又狠狠地皺了起來。
鬆口氣的原因很簡單:幽州刺史郭勛與廣陽太守劉衛。
終於有能與他記憶中的史實對得上的人或事了。
看來這個世界裡,也並非是與自己熟悉的那個三國歷史完全沒有關係。
至少,史書里那些白紙黑字的時間、地點、人名,有相當一部分都嚴絲合縫地應驗了。
在翟矩的記憶里,能夠將劉焉強行摁在幽州的文字記載,似乎只有羅老先生成書時犯過的那個常識性錯誤:
「幽州太守劉焉」。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演義》與前世史實雜糅,又被某種「天意」修正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