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拖著二人,大步走進了城東的一家酒肆。三人尋了一副臨窗的坐席,劉備順勢跽坐,而張飛則是大大咧咧地一個盤膝大坐。
翟矩也有樣學樣地跪坐下來,可是等他雙膝一彎,卻在暗中咧了咧嘴。
這個時代沒有板凳,坐下去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了!
不過他也知道,如今不是矯情的時候,還是入鄉隨俗得好。
不過他也在心中暗暗發誓,等到以後安定下來,有了條件,必須要想辦法改一改大漢這動不動就跪坐的規矩!
板凳坐著不香嗎?就算不給板凳坐,給個小馬扎也好啊?
全靠屁股下面那個小小的支踵,非有一天得跪出個股骨頭壞死來!
這時,小二抱來一樽酒、三隻耳杯,又端上一大盤切好的醬肉往中間一放。張三爺抓起酒勺,挨個給耳杯滿上。當即便扯著嗓子嚷嚷開來:
「店家,這點肉食濟得甚麼鳥事!再切五斤醬肉來,要肥的!再把你們這兒頂好的吃食,統統給某家端上來!」
像這種臨街的小酒肆,吃食大多都是現成的。不多一會,便見小二端著酒肉吃食上前,眨眼間碗碗碟碟便擺滿了三人身前的小案。
見酒肉上齊,張飛當即大手一揮:「兩位兄弟,吃!咱們邊吃邊談!」
翟矩望著眼前大塊的肉食,心中頓時熱淚盈眶:
肉!竟然是肉!三年了!我可想死你們了!
他從未預料到,對於前世來說如此微不足道的肉食,竟能讓自己一時悲從心起。
他有些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喚來小二:「店家,勞駕,再加一盤蒸餅。」
他的心裡可是有數的很。
自己三年沒粘過葷腥,腸胃早就素慣了,如果貿然就把大魚大肉送進腸胃,今夜他翟某人怕是就要死在茅廁里。
他可不會忘記,在如今這個沒有補充電解質手段時代,拉肚子,也是有可能拉死人的!
而張飛則是見狀眉頭一皺:「小兄弟,可是酒菜不合口味?」
翟矩沒在意,剛要隨口搪塞兩句,可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卻心中驟然一凜!
他忽然意識到,經過剛剛的一番機遇,此事他與劉張二人,正是處於一個新生親近卻還未徹底信任的關鍵節點!
而這等關鍵時刻,自己若是出言搪塞被抓住了破綻,豈不會被懷疑自己別有用心?
而如今正是與二人徹底交心的關鍵時刻,萬不能出一點差錯!
翟矩當即笑了笑,臉上浮現起幾分自嘲的神色:「不敢欺瞞翼德兄。只是小弟家中拮据,這肉食......已是三年不曾碰過了。如今驟然見到這等油水,怕是腸胃消受不起,故而不敢多用。並非有意冒犯,還請翼德兄擔待!」
張飛聞言,又是一驚。
他以賣肉為生,站在肉案子後頭,早已經見慣了那些窮苦之人對肉食的反應。
有眼饞嘴硬的,有打腫臉賒帳充闊的,有涎著臉蹭吃蹭喝的......但似他這般把「我三年沒吃過肉」說得像是「今日天氣不錯」一樣坦蕩的,這還是第一個。
更難得的是,此人三年不識肉滋味,而面對此時滿桌子的肉食,竟然能強忍腹中的饞蟲不撲上去大快朵頤,而只是點了一盤蒸餅?
張飛的腦子裡,悄然想起了當年在鄉塾里,聽先生講過的那些隻言片語:
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
他咂摸了半天,忽而猛地一拍大腿:「俺想起來了!夫子教過的!君子固窮!小兄弟,你這便是君子固窮啊!」
「噗——」
翟矩一個沒繃住,險些把剛喝進嘴裡的水噴出來。
Bur,三爺,您先等等!君子固窮是這麼用的嗎?我這是怕拉肚子啊!
「翼德兄似乎誤會了,小弟只是......」
翟矩試圖為自己辯駁幾句,卻被張飛猛揮手打斷了。
「看看!還謙虛!」此時的張飛已經環眼放光,扭頭就找劉備評理,似乎是想證明自己也不是不學無術之徒:
「玄德兄你給評評理!小兄弟三年不知肉味,可面對滿桌佳肴卻只食蒸餅,嘴上只說『習慣了』。不就是『一簞食,一瓢飲』的顏回嗎?」
顏回?!
翟矩聞言頓時眼前一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當代顏回」的人設拔地而起,想攔都攔不住。
而一旁的劉備卻是停杯投箸,一雙丹鳳眼望向翟矩,不住地點著頭:「不錯,『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翟小兄弟身在困約,言笑間卻無半分戚戚之色,確有古時顏回之風。」
望著對面一唱一和的二人,翟矩的雙目已然失焦。
累了,毀滅吧,趕緊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面對此情此景,劉備心中的盤算,卻是要比那五大三粗的張飛深沉很多。
他親耳聽見,方才這少年對翼德解釋的時候,說的原話是「三年未曾食肉」,也就是說,他至少三年前,是曾吃過肉食的?
要知道,在如今這個時代,想要吃一頓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莫說是尋常百姓,便是一些家境一般殷實的富農地主,也唯有逢年過節時,才有可能吃上一頓肉食!
也就是說,這位少年的家境,是這幾年裡才趨於破落的?而三年前的他,過的日子遠比如今要闊綽得多?
劉備的眼神漸漸凝重了。
尋常的世家子弟,若是家中遭逢大變,即便不會從此一蹶不振,至少也會形容蕭索,言語間儘是怨天尤人的怨氣。
可是觀這位少年,竟是坦坦蕩蕩,談笑自若,不僅沒有絲毫的自怨自艾,反倒有幾分豪氣干雲的意思!
這少年是有何等寬廣的胸襟,有何等沉穩的心境,方能有這般灑脫的行止?
而更叫劉備在意的是,這少年即便足足三年未近葷腥,卻也不為一桌肉食所動。
這是一個能牢牢把持住口腹之慾的人!
再聯想起,方才少年在城門口的那番關於「門路與本錢」的言論......
劉備悄然放下了酒杯,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此子胸中,定然有萬卷書、千里志!
「翟小兄弟,」劉備親自執起酒勺,為翟矩舀了滿杯水酒,饒有深意地說道,「以蒸餅佐酒,倒也是一件雅事。來,備敬你一盞!」
翟矩傻愣愣地捧著耳杯,正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兩位兄長:一個認定了自己「當代顏回」、一個認定了自己深不可測。
他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幾下。
也罷,正好省了再去裝模作樣偽裝高人的力氣......
......
剛剛的小插曲,倒是直接拉近了三人之間的關係。一時間三人推杯換盞,一聲聲「愚兄賢弟」叫得熱切,好一副和諧的景象。
待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張飛終於是按捺不住了。他抬起屁股,把壯碩的身子往翟矩跟前湊了湊,用帶著幾分親近的語氣粗聲粗氣地說道:「小兄弟,咱們酒也喝了,肉也吃了,你那個『強出百倍』的主意,是不是也該對俺老張說道說道了?」
一言既出,一旁的劉備也靜靜放下了耳杯,靜等翟矩的高論。
有了剛剛的推斷打底,對於這個「似有大才」的少年,能說出怎樣一番高論,劉備也是頗有一番期待。
來了!
翟矩的心中猛地一動!
前面鋪墊了這麼久,終於進入到正題了!
來來來,「涿郡對」,即刻開講!
翟矩面色一正,隨即放下了筷子,正欲開口。
然而就在此時,翟矩的目光不自覺地朝著窗外一瞄:
此時此刻,正有一位推著獨輪小車的壯漢,剛剛將車子往酒肆的門前一靠,抬腿便要邁進店來。
見到此人,翟矩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
「二位兄長!」他霍然起身,眼中已是滿滿溢出來的激動,「樓下又來了一位好漢,端的是儀表堂堂,威風凜凜!依小弟的眼力,恐其勇武絕不在二位兄長之下!我們何不喚他上來同席?」
張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卻已是慢了半分。那位大漢的身子已經大半沒入了門楣,只來得及留給張飛一個模糊的背影。
張飛將信將疑:「咦,小兄弟,你說那人在哪?」
然而,翟矩以及沒有心思再去回張飛的話了。卻見他豁然起身,竟是朝著樓下,那位壯漢的方向迎了上去!
張飛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不過他也並未阻攔。
他與這翟家小弟一見如故,既然他認為是好漢,那他老張也樂得見上一見!
不過是多個人多副碗碟罷了,他家資頗豐,請得起!
不消一會,堂下已是傳來翟矩清朗的聲音:
「這位壯士,小弟有請了!小弟適才在窗邊望見兄長儀表堂堂,心中萬分敬佩。今日這桌是我家翼德兄做東,小弟斗膽,想請壯士同席!壯士若不嫌棄,不妨與我等同席共飲?」
不多時,便聽樓梯一陣悶響,翟矩已經攜著來人上了樓。
張飛、劉備尋聲望去,頓時齊齊一震!
但見那大漢: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
端得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